八月十日,是丈夫及众兄弟满三年的忌日。赵李氏几天前着儿子买来红、黄、白、蓝、紫五彩纸,安排妯娌赵黄氏、紫英及众妇女用细麻杆作架、五彩纸糊面做成多套房子,金童玉女若干对,金元宝若干个,以及马匹、战刀、衣服,有丈夫喜欢的烟斗,还有火纸包的钱包似的一面写有“封”字,一面写有“今日化财”字样的包袱。据说这是死者在阴间用的钱,及一应生活用品,供使唤的书童、丫环,惟妙惟肖。尽管死者生前并未这般享受,然活着的人希望死去的亲人在阴间能享受享受。赵黄氏嫁过来不久丈夫就战死了,她是一个弱小沉默的女人,似乎一阵风能把她吹走,糊着金童玉女时她眼泪簌簌的往下流,迷糊了她的眼睛。

赵李氏拍拍她的肩,引到里屋坐下:“妹子,让你跟我们受苦了,这三年已满,有合适的找个人嫁了吧,嫁妆嫂子给你置备。”
赵黄氏不知嫂子会有这么一说,起身跪下:“嫂子,弟妹做错了什么你尽管说,我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你千万不要赶我走!”
赵李氏慌忙把妯娌拉起揽在怀里:“弟妹没错!是我怕弟妹受苦。”
这些日子赵李氏作为赵家的大媳妇,实际上的掌门人,已经把赵家几个年轻女人的婚姻大事都作了一一安排,愿意重新嫁人的她央告媒婆给予周旋,并亲自挑选那些忠厚仁义之家,待丈夫他们的三年忌日过了,热热闹闹地把她们嫁出去。不愿再嫁的她给予在葛坊里相应的名分,有着同她一样冬季换装、夏季换凉、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屋里睡觉的礼遇,在明礼那儿按辈分或以婶子或以嫂子或以姐妹礼之。
她挽着妯娌的手,轻轻梳理着她黑黑的头发。她很满意这个妯娌,娘家是一个书香门第,与赵家有多年的交情,同她自己一样信奉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此乃人之本性,言语不多内心清明。
“嫂子苦得,弟妹也苦得。即是赵家女人,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抹了眼泪又出去干活。
初十这天下午太阳快落山了,赵李氏着儿子、妯娌、紫英及逃出来的众人扛着糊好的纸房、纸人及一大堆祭奠亡人的祭品,来到葛坊外通向茅茨畈的一条官道旁,摆好一应物品,众人面向东跪下。陈二点燃了纸品,火苗一下吞噬了纸屋纸马,众人依次磕头作揖毕,赵李氏坐在路边“哇”的一声大哭开了。
边哭边数说:“亲人们啦,你们屈死朱家冲,坟包未给你们留一个呀!今只我在这儿给你们送房、送马了,你们收下吧,保佑后生兴旺发达、诸事顺畅吧……”

紫英附在义母身旁大声哭唤着伯伯,赵家二媳妇赵黄氏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滴落在赵李氏披着的白色孝布上,众妇女纷纷跌坐在一团,有哭诉着自己丈夫的,有哭诉儿子的,哭声惊动了林中的乌鸦,在天上盘旋着发出呜咽的惨叫。
明礼一时感觉到心情无比沉重,望着这一片披着白色孝布的人群,前些日子从上海带回来的好心情一下荡然无存了。
守孝三年满了,赵李氏决定安排明礼、紫英完婚。
明礼急促应道:“葛坊事多,日本客商近期要来,缓缓吧。”
“女大十八嫁,你紫英妹妹今年二十一了,再不结婚对不起你的宋伯伯了。”
“九月初九重阳节是个好日子,就定在那天吧,也象征你们和和睦睦长长久久!”母亲的安排不容置疑。
定好的九月份慧子来大洪山看葛花的,他如结了婚慧子会失望啊!他们这些人现在还是朝廷追查的疑犯,战战兢兢地生存着,这次如不是慧子全部包销了他们家的葛粉,让他们葛坊有了生存的本钱,他去哪里把葛粉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呢?他还盘算着今年再扩大产量,失去了慧子,这个销路就断了,这婚现在怎能结呢?
这边紫英妹妹已准备好了,新房是她布置的,婚服是她和二妈两人亲手缝制的,明礼是一套绛红色的,她的是一套鲜红色的。婚服做好了二妈穿着试了试,脸上浮现出羞涩而值得回味的神情,像是回味哪天一口上好的美味。紫英姑娘也试了一下,飞快脱下来生怕别人发现,她盼着这天好久了。
明礼眼前晃动着慧子那双明亮期待的大眼睛,摸着慧子赠予的细瓷白碗底部的“慧”字发呆,慧子润玉般的面孔、精巧的小鼻子、圆圆的大眼睛在眼前不停闪现。
“明礼哥!我要嫁给你,我要让你家葛粉在我们日本俏销。”
从上海返回前的一个夜晚,慧子邀请他逛大上海,他们先是在大街上逛,带着明礼在城隍庙的集市上一个门店一个门店地串。
慧子对在这些门店里没有看见葛粉表示不满,要明礼在这闹市区开一门店,把生意做到上海滩。她还详细地询问了药材店里的生意情况,在哪里拿货?一年销多少?问了“葛粉你们有吗?”答曰:“没有。”他们又问了好几家后,情况大致相同。
她对明礼说:“明礼哥,你只管按咱们祖传的秘方做,销的事我全包了!”
那天明礼很舒心,慧子很兴奋,提议乘船游黄浦江,游船在江中缓缓地行进着,慧子今夜穿着白色打底的梅花和服,配着深红色腰带,肩上搭着桃色披肩,和服的前胸到底边点缀着一枝枝梅花,这梅花的淡雅文静此刻与慧子十分相配。明礼一身家纺蓝布长衫,编排得整齐的长辫从头顶垂到腰间,两人并排站立在甲板上,岸上铺满了灯光,与挂在天上的星星交相辉映。
慧子指着这儿一幢光亮的建筑说:那是法租界,那儿一片黄光是英国银行,那儿是葡萄牙商行,在那片白色光芒中有她们的怡和洋行。她的手上戴着前两天从明礼手上摘去的手镯,也随光闪耀。
明礼的视线跟着她手指的方向移动着,心里还思考着刚才在街上了解到的一些情况,觉得慧子的提议很好,这么多外国人都来上海了,赵家葛坊是应该在上海有个售卖点,专卖他家的葛粉和中药材。
六月的夜晚江风不时送来一阵阵凉爽,慧子什么时候停止了滔滔不绝的解说,已挽着明礼的手,斜靠在他肩上。
明礼心里怦怦乱跳,用力凝视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星,屏住呼吸。

夜深了船工要靠岸,慧子才磨磨蹭蹭地与明礼上岸分手,约定九月去大洪山看葛花。
竖起葛坊旗帜后,明礼就想着把生意做大点,葛粉、药材,一起经营。
这一大家子人指望着他的生意带来衣食温饱,他迫切希望他们的葛粉药材在上海有个销售窗口,而能在日本畅销起来是他意料之外的。
想到紫英妹妹与他的形影相随、知冷知热的感情,他左右为难起来。
他失眠了,晚上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与慧子成亲,慧子穿着一身白色和服正在众人簇拥下与自己拜天地,紫英妹妹一身红礼服,哭天喊地地闯入洞房。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他不知如何是好,高声叫着“住手,住手!”
醒了,心里的纠结一阵紧似一阵,背后沁出一身汗。慧子生长于商人之家,熟谙商场脉络,可让他的葛粉畅销卖个好价钱,那热情奔放的外表更能激发他体内的能量,与慧子相处的短短几天,他有一种把持不住自己的冲动。与紫英在一起他有哥哥与妹妹般的亲密,母亲催他完婚,他没有理由不听母亲的,他是个孝子,是个懂感恩的人,义父为救自己涉险丢命,义妹变卖家财,这份情太重太重了。他不能把自己分成两半,想把婚期往后推迟,又找不到正当的理由,他的心纠得很紧很紧,并一阵阵的疼,他愁出了病。
这一病茶饭不思,昼夜不眠,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目光呆滞,像几年前逃难在房县那般光景。
母亲摸摸他的头,不烧,把脉,脉象也正常,让紫英好生服侍。
紫英冲好一碗葛粉,用嘴吹吹,递到明礼干渴的唇边:“哥哥,你有啥心事不要憋在心里,把身体憋坏了我们这群人怎么活呢?你是我们的顶梁柱呢!是……男人。”她咽下了“我的”两个字。
看着紫英真诚期盼的大眼睛,桃花一般的面孔,他一把把碗推翻在地,葛粉汤洒在床上、地上。明礼把脸转了过去,背对紫英。

紫英边用布擦拭边嘤嘤地哭泣,明礼又起来帮忙收拾好。他拍拍紫英的肩:“没事,没事!”开门出去了。
留下紫英一个人收拾明礼摔烂的床被,抹着眼泪,不知她的明礼哥怎么了。
慧子独自一人回日本安排葛粉销售事宜,君贤要陪她一起回去被她拒绝了。
她自小随父亲经商,门轻路熟,又天生大胆。母亲死后父亲就啥事都宠着她,一心想招个上门女婿,这李君贤就闯进门了,小伙子精明能干,他们都还满意,重要的是君贤对慧子是倾心喜欢,恨不得立马结婚,怎奈慧子不想早早结婚生子,当老妈子。这见了明礼后她才发现自己并不真正喜欢君贤,她喜欢明礼这个英雄般的人,特别是听说了明礼一家救济灾民、举义反清的事儿后,对明礼又多了一份崇拜和爱慕。
日本东京怡和洋行总经理办公室内,舅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威严地盯着慧子:“砍掉茶叶,专做葛粉和药材,你这是异想天开!”
“我们祖上做过葛粉,这中药不都是从大陆进来的,怎么就异想天开了?”
“正是祖上做过,吃过苦头,你太奶奶才决定退出葛根行业,永不染指这行,你难道要违背祖上的遗愿?”
“舅舅,我就是要做,你们不做,我自己也要做的,我说过的,要帮明礼哥包销他的葛粉。”
舅舅仍然不肯,他是公司的重要股东,一向做事稳重。
慧子很焦急,货到了日本口岸,每天都在催提货,舅舅不同意,不仅东京柜台里上不了,奈良、大阪都上不了。
她在公司的门前搭了一个门面,把货堆在那里,找人分成一两一小袋试用装,还有一斤一袋的实惠装,也有一斤一罐的礼品装开始售卖,每卖出一袋她心里就甜甜的,仿佛她的明礼哥就在面前站着望着她笑呢。
这样卖了一两天,靠一个门店卖,数量还是有限,明礼说过他家是葛粉的产区,量大着呢。这也是一门好生意呀,这些年茶叶生意竞争激烈了,靠着祖上的信誉他们还能维持,这葛粉明明很有市场,怎么就不能做呢?她决定为了心爱的人也为了多挣钱与舅舅摊牌,就是得罪了舅舅也在所不惜,明礼是她最重要的。她脑子里闪现出明礼坚毅的眼神,她摸摸手腕上的玉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就再次坐到舅舅的办公桌前与舅舅唇枪舌战,她抛出一个诡计说:“舅舅,我已是这个赵家的人了,帮他就是帮自己。这是赵家的订情物。”她把玉手镯伸给舅舅看。
舅舅的脸被气得乌黑:“你,你竟然私定终身!丢我大和民族的脸面。这总经理我不干了,你另请高明!”

慧子转到舅舅背后,抱着舅舅的肩膀说:“舅舅,你不干了!你舍得让你外甥女一个女孩子去跑街受苦吗?你不怕我妈妈在梦里找你算账?”慧子这招还是有效果的,舅舅无儿无女,把慧子视为己出,这些天他也暗中观察了这葛粉市场潜力不小,也就不再生气。无可奈何地点着外甥女的额头说:“都是你妈给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