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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葛坊》 第九章 千里卖葛粉 缘牵东洋

2026-05-1242

清明节后,葛根开始发芽,挖过葛根的地方遗留下的小根或埋在土下的藤茎又长出一根两根或多根嫩芽,没挖的根冬天储存在根中的精华成份随着春天气温回升又向各个枝藤中发散,长出一片一片绿叶,葛藤一天一个样,三五天就爬到树上织成一片片绿色,这儿一冲,那儿一凹,像绿色的海洋凝固在山野中。它们吸取天地的精华,孕育自己强大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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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九月再开出一串串紫色的花朵,人们采花晒干当茶饮解酒毒。

下面四通八达的根系,吸地表之水集于中央根部,上面葛藤散开一大片吸取日月之精华。 

郎中就利用葛根这个特性,汲取女人肾中之水打通人体经络,让精血蒸腾往上促进乳房发育,使子宫通畅改善女子经期不调,也有郎中用来抑制女子坐月子期间的月子病。因而女子出嫁时娘家人都会在陪嫁的箱子里放上一两斤葛粉,一是供女儿坐月子时使用,二来葛粉可以解酒,新婚时丈夫往往会被客人灌得酩酊大醉,这时新媳妇就要冲一碗葛粉让新郎官解酒,新郎官的家人都会高看这新媳妇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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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人经历了劫难动荡的日子,过上平静的生活,恢复了药品买卖而且还加大了葛粉的产量,葛粉比往年都多,附近的人们零零碎碎买了一些,清明时生产季节结束之前攒下的银两全部变成一堆白花花的葛粉,把这葛粉变成银子才能让赵家过上富裕的日子,母亲让明礼带陈二去街上设摊售卖。

儿子说:“这葛粉不能在这儿卖,万一被朝廷发现了又会生事。”

母亲拍拍自己的额头:“你看我这脑子!那如何是好?”心又提了起来。

“不怕,我想好了,去上海找老表。”

母亲对儿子的想法表示赞许:“那就趁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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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礼第一次出远门,母亲担心儿子一个人的安全,提议让陈二陪着去。

儿子说:“货还没有卖呢,这两个人路上开销又大,开始能省就省吧。”

母亲看着越发像丈夫的儿子,也就随儿子的意了。

妹妹紫英把已发白的棕色皮箱里的行李检查一遍放进去锁好后又打开再清理一遍,生怕少了什么,她忘记自己已清理了几遍,临了发现还可以塞点东西,就又塞进了三个煮熟的鸡蛋。实在加不下的,就用自己心爱的洋手帕包了让明礼路上吃。

明礼与紫英跟在马车后面走了好一段路,明礼叮嘱紫英照顾好家里,紫英点点头;明礼叮嘱紫英照顾好母亲,紫英点点头;明礼叮嘱紫英照顾好自己时,她强忍的泪水哗啦啦滚了出来。

明礼拍拍紫英的肩膀:“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回吧!”

紫英牵起明礼的手赋道:“情伤妾身泪难收,同心结未成先忧,愿君此去多有获,再逢佳期共欢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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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礼跳上马车走了,紫英站立在路边高处,直到看到她的明礼人影慢慢消失模糊,马车渐渐没了踪影,才依依不舍返回。

一路不太平,长毛占据了武汉到上海的大部分交通要道,雇的跑帮的马车原本讲好送到上海,可马夫不愿冒险怕丢命,不肯再往前面走了。

明礼用箱子换了马夫的一个布袋,把箱子里的衣物、吃的零食、带的葛粉塞进布袋里,又把自己崭新的衣服脱下来,与马夫领子袖口都泛着油亮的旧衣服对换了,抓了一把车轮上的油灰抹在自己的脸上,梳理整齐的长头发散开来胡乱披在胸前和背后,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清俊灵气,混迹在难民之中,活脱脱一个逃难之人。晚上就与难民蜷缩在一起,路上遇到了土匪抢劫,他衣服脏兮兮的,头发乱蓬蓬的,布袋也是脏兮兮的,骗过了土匪。

走到江苏地界,前面太平军李秀成部与官军激战正酣,赵明礼改走水路,与几个人合伙雇了一小船向黄浦江口划去。

入夜起风了,浩荡的江水一浪滚过一浪,时而把船抛向半空,时而又坠入浪底,艄公努力控制住木船靠近岸边。

刚靠岸,芦苇丛里窜出数十个军士,把他们绑了,蒙上眼睛推推搡搡地带他们上了岸,走了一程推入军帐。

军帐上坐着一个红眼消瘦的人,双眼虽红却似有穿透之力,对明礼所说的“走亲戚”大为怀疑——这个时期从湖北到上海走亲戚大不合时宜。同行的人没人能为他证明,彼此只是半途相遇,另外几个人相互证明清楚后,被太平军放了,唯独他被疑为官兵混入平民中的探子,定于即日杀头。

情急之下,赵明礼道:“我也是仇恨官府的,早年家父与陈玉成大王联合攻打德安府,成立‘后宋’。”

军士又搜出了葛粉,问是什么东西。

“葛粉。”

红眼长官遂问:“家父叫什么?”

“赵光璧!”

“先押下去!”也许是出于医者仁心,或是因为对太平军固有的亲近,赵明礼对自己此时的处境并不十分担忧。

“大人眼有红疾,可将这葛粉冲了喝。”他并告知了详细的冲调方法和服用时间。

红眼长官这些天正与官兵激战,一时无法破敌,急火攻心加之水土不服,眼睛红得像柿子,遂按法用冷水冲了葛粉,放在外面接了露气,半夜起来喝下。

他又派人找回在城下督战的湖北籍先锋官,询问这个湖北人的情况——身为太平军,不能乱杀无辜,可两军对垒,也不能有丝毫松懈。

早上,红眼长官眼睛舒服了许多,令人押出赵明礼,解开绳索:“你会医术?”

“略知一二。”

“家父既与官家结仇,今就留下与我一同反清复明!”

“在下恐难从命!赵家十几人性命系我一身。如今朝廷势盛,石达开部亦被官兵所灭,大人今日罢兵,亦可让百姓免于生灵涂炭,此乃奉天命而行人事。”

“大胆,敢动摇我军心,分明就是朝廷探子,拉出去斩了!”士兵拉起赵明礼。

先锋官风尘仆仆地闯进帐篷,与赵明礼撞个正着:“东家!”

“虎子!”

这黄飞虎辞别赵明礼后,投奔到李秀成帐下,因英勇善战、屡立战功,已被提拔为先锋官,常在军营中夸耀赵光璧成立“后宋”、与陈玉成攻克德安府之事。

李秀成遂让黄飞虎劝明礼留在军中,如今军中正缺少这样的人才。

然而明礼对连年战乱也深感厌倦,劝黄飞虎道:“如今朝廷有曾国藩、左宗棠这些能人出山,其势日盛,太平军恐难以撼动其江山,与其作无畏的牺牲,不如休战让人民安居乐业。”

明礼未能说动黄飞虎与自己同往上海,深感遗憾,依依惜别后,拿着太平军的通关文凭顺利通过了交战区,后几经周折抵达上海。

李君贤被父亲送到上海亲戚家,躲过了灾难。在上海,他看透了朝廷的腐败无能,就连中国巡捕也被洋人喝骂得唯唯诺诺,便也无意读书考功名,在熟人的引荐下,到了一个日本人开的名叫“怡和洋行”的地方做药材茶叶生意。

出门一个多月后,赵明礼出现在怡和洋行的大门口。当门卫问他这个背着布袋子、浑身脏兮兮,唯独英俊的脸庞、刚毅的眼神让人能将他与乞丐区分开来,能联想到是落难的侠义之人来找谁时,他报了李君贤的名字。

“我是他老表。”门卫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像、像、像……”忙跑进去叫出了一个身着蓝色西装、短短的光亮头发梳向两边,鼻子上架着金丝眼镜,身材标致、二十多岁的帅小伙。两人对视愣了一会,西装小伙子便伸开胳膊把这个乞丐般的人抱住了。

赵明礼不习惯这种拥抱,挣脱了李君贤说:“先让我洗洗,再找些吃的来。”

待明礼洗干净出来时,君贤抱来一套西装要明礼换上。

明礼推开道:“我穿不惯这洋货。”坚持穿着从家里带来的蓝布长衫,外套一件褐色背心。

君贤放弃了劝表哥把头发剪短一点的想法,他知道表哥决定了的事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但想想这是在上海,还是试探着说:“你这头发也太长了,看我的。”说着便晃了晃齐耳根、抹了油的乌亮头发。

明礼把自己一头乌黑的长发编起来搭在背后,说:“这样挺好!”

一顶褐色无沿帽戴在头上,让君贤想起了父亲这个教书先生的模样,心里一酸。

李君贤把他引到洋行靠里的办公室,那是一间宽大、装有明亮大窗户的办公室,办公桌上摆放着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茶叶杯子、罐子,还有一饼一饼的茶叶。

“这是茶叶课,中药课在隔壁,先尝尝我这新采的龙井,比起我们那儿的大片子茶好喝多了。”

一路辛苦,喝了这新上市的茶,明礼提了几分神,两个人边喝茶,边聊起了家里的事。

起事时君贤来到上海,两表兄弟四五年未见了,人都从少年长成了青壮年。

李君贤问了家里的情况,与他托人打听的差不多,眼圈红红的,惋惜道:“父亲都已逃离了,怎么就又返回去送死呢?”

“舅舅那是大义呀!”明礼似乎十分认同舅舅的行为。

两表兄弟谈兴未尽,表弟要带表哥先去上海洋场见见市面。

“我来是有事托你的,拜访了姥姥、舅母,办完事还要赶紧回去。”

君贤说:“你就在我这里做事吧,等稳当了,把姑妈一起接到上海来,大山里没出息,朝廷说不定哪一天又来找你麻烦。”

“起事逃出来的十几人还指望着我呢,我怎么能不管呢?”

君贤又问表哥娶媳妇了没,明礼说:“定了,等父亲、舅舅他们三年孝满了就成亲。”

“漂亮吧!”

“又贤惠又漂亮!”

君贤对表哥找的对象既贤惠又漂亮不以为然:“我也正在与一个洋妞交往,超漂亮!改天让你见识一下啥叫漂亮!”

第二天,约了洋行外国老板见面谈葛粉的销售。这个经销茶叶药材的光头外国老板叫奈良一雄,五十多岁,挺着圆圆的大肚子,套在身上的蓝色和服显得小了一点,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国话:“葛粉,我知道的!了解、了解。”

不知他说的“了解了解”是什么意思,君贤让明礼打开包裹给老板看。

明礼双拳一抱道:“老板了解葛粉,真是遇知音了!”

跟在后面一个戴白纱帽、披白纱巾,脸庞清秀、鼻子圆圆的女孩,上前一步挡在父亲前面说:“我也知道葛粉,我太爷爷还是皇家的御用食师!”

李君贤上去拉了小姐的手问:“怎没听你说起过!”

“为什么要告诉你?”一副调皮不屑的神情。

小女子对穿着一身土布长衫的赵明礼很是新奇,围着赵明礼转了一圈问:“你们是不是双胞胎呀,这么像?”

在她心里,君贤已是个美男子,她也知道君贤对自己有意思,爸爸也不反对,只是还要考验考验他。如今见到这个穿着蓝色土布长衫、头戴无沿帽、拖着一绺长辫子的赵明礼,她心里有一种欣喜而又久违的熟悉感——两个人都很美,而赵明礼更有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质美。她直直地看着赵明礼,脸皮薄的赵明礼慌忙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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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子才哈哈笑道:“君贤说你有葛粉,我尝尝!”

她对葛粉似乎很了解,而且表现出少有的热情,让在一旁的李君贤心生嫉妒,便找机会上去帮忙冲葛粉。

小姐说:“别忙,让我先闻闻!”

她把君贤推到一边,纤纤小手轻轻剪断木盒子上的细绳,从里面取出牛皮纸包裹的东西,撕开牛皮纸,一个蜡封的精美白色瓷罐露了出来。她端详了一会,轻轻拧开盖子,一股香喷喷的葛粉味道立刻弥漫开来,慧子顿时像中了魔法一般怔住了。过了一会,她把玉雕一般的圆鼻子探向罐口,深吸一口气,小鼻孔扇动着,又吸了一口,红里透白的脸上绽放出光彩。

她递给父亲:“爸,你快闻闻!”此时屋内已弥漫着一股葛粉奇异的清香味,这是她们久违的记忆中的味道。

她的中国话比父亲流利,父亲接过来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说:“没什么,不就是葛粉吗?”

“不对,这不是一般的葛粉,像故乡的早晨,清清爽爽的,这有我们家乡的味儿,我闻到了,我闻到了!快冲来看看!”

她指挥李君贤快去烧开水。

“要烧江中之水。”她叮嘱道。

奈良一雄来中国做茶叶生意,知道泡茶之水以山泉水为上,河水次之,可上海缺少泉水,他便命人每天清晨到黄浦江心取水煮茶。慧子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装严实的包裹,撕开外面的包装纸,里面是一层红色的缎子布,解开布后,一个细瓷白碗呈现在眼前。碗身由内而外发出温润鲜嫩、如玉如脂的光泽,碗底正中一朵红色的梅花,鲜活得仿佛就长在树上一般。她用布轻轻擦拭一遍,放在桌子上,窗外的阳光投射在碗上,碗便放出一道道耀眼的酥油光。

明礼盯着这只碗,他听父亲曾说过,宋代官窑中有这么一种宝贝物件,用来冲葛粉是再好不过的了。

慧子把目光投向赵明礼,不无骄傲地说:“这是我爷爷从皇室带回来的宋朝景德镇官窑瓷!”

明礼迎着她的目光,起初的陌生和紧张被这瓷碗的光泽驱散了,语气如同面对老朋友一般:“用这碗冲这天字号葛粉,是再好不过了。”

说话间水也烧开了,君贤动手要冲,慧子小姐制止了:“我来!”

今天真是奇怪了,冲茶之事不一直是君贤在做吗?若君贤不在,就呼唤她父亲大人,今日是怎么了,竟要亲自冲葛粉?

君贤退在一边,心想:“你以为是冲茶!”便等着看小姐出洋相。

只见小姐找来一把银勺,用开水洗了碗和勺子,从罐子里舀出两勺粉,看了看,又加了一小勺,先用少许河水搅拌着葛粉,边搅边贪婪地闻着,连说“好闻,好香!”

这时的开水已熄了滚,君贤心里正等着看好戏——他知道,这时不用滚开的水,葛粉是冲不熟的。

忽见明礼此时把壶水又加热至滚开,浇向瓷碗里,明礼边冲水,慧子边搅拌,白色的液体在银勺的均匀搅拌中慢慢变成晶莹剔透的褐色糊状。

“妙哇!妙哇!太好了!”慧子欢呼着,自己喝了一勺,又舀了一勺往明礼嘴里送。

明礼说:“你们尝。”慧子转而又把勺子送到自己樱红的嘴唇里。

明礼见小姐这样认可葛粉,几个月来第一次如此舒心,君贤则有些悻悻然。

明礼不失时机地介绍:“我们现在吃的这天字号葛粉,是冬至采挖的北山阴凉之处的三年生野生柴葛,用山泉水浸泡制成的。你们既然了解葛粉,它的功效我就不赘述了。”说着,他按序摆出了天字号、地字号、人字号三种葛粉,让他们品鉴。

“你说!我要听你说。”慧子望着明礼,撒娇道。

明礼便说道:“我们家世代专做葛粉,我们那儿有着万山千泉百洞的天然环境,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葛根。六月,漫山遍野一片绿色的海洋;九月,葛根开花时,一片姹紫嫣红;十月,山上别的树叶都枯了,葛藤依旧是绿色的,是秋天里的最后一片绿……”

慧子小姐仿佛随着明礼的描述,进入到那个葛的海洋、花的世界遨游,突然像是醒过来似的说:“我要去看看。”

大家当时都没把这句话当真,以为是有钱人家的孩子随口说说。直到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出现在明礼的婚礼上,大闹婚礼,君贤才想起,这个娇美女子当时说的是真心话。

第一碗天字号葛粉品过了,慧子要品第二碗地字号的。

慧子让君贤冲,自己则与明礼说话。

君贤很内行地先用凉水把白色的块状葛粉溶化成白色的液体,再用沸水边冲边搅,当白色的浆汁变成褐色糊状时,慧子忘乎所以地称道:“好粉!好粉!爸爸,你快尝尝!”

她再拿眼睛看明礼时,眼神里满是喜爱的神采,赵明礼也自信地迎着她的目光。

老板奈良一雄端过碗,对着光细细看了一遍,又闻了一遍,先喝了一小口,随后一大口喝完了碗里的葛粉。

明礼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李君贤抓紧机会在洋人面前吹嘘说,中国皇帝家都用这种葛粉。

洋行老板又问:“你家在什么地方?”

“大洪山北、桐柏山南。”

“那里可有宝珠峰?”

“有。”

奈良一雄顿时打开了话匣子:“我们大和民族的葛根,应该是八百年前从大洪山传到日本的,由日本曹洞宗道元禅师发扬光大,在我们奈良栽种。室町八年,我太爷爷奉召进入皇室,专事食品制作。同年,永平寺大和尚拜访宝珠峰,宝珠峰住持回赠永平寺大和尚葛粉,交给我太爷爷研究。他发现大洪山葛粉味香、下火快,天皇便命我太爷爷来大洪山采集葛苗,在日本奈良大肆种植,后来传到大阪,再传到韩国。”

女孩拿出一幅画,铺在桌面上。画上是河边一座磨坊,刚停下的磨石还在一滴一滴地滴着白色液体,下面有一个身着长衫的女子在河边清洗一堆葛根,顺着河湾蜿蜒而上,远处山峦中,有一个男子躬身挖着什么的身影。画面左上角配着《诗经》中的句子:“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画面已经陈旧发黄,但裱得异常精致,看得出这幅画在主人心中的分量。

慧子说:“这是我太爷爷画的。”

明礼对这幅画似乎很熟悉,觉得那条河画的就是他家门前的涢水河,那远处的山就是巍巍的大洪山。

洋行老板陷入了深深的追忆之中,能感觉到他在诉说一段不愿回首的往事。他那不地道的中国话中,时而夹杂着日本话,姑娘便在一旁翻译。他继续说道:“皇室食房传到我爷爷时,改为葛事房,后来发展到还兼理调理皇室女子身体之事。这单一的葛根疗养虽然见效慢,但没有副作用。有些性急的宫女,找宫中郎中用药调理,效果来得快去得也快,用药还会带来副作用,宫女们便又来找葛事房,郎中因此感到被冷落。那郎中是个品行不端的花郎中,有一次在与一个宫女苟且时被我爷爷撞见,那郎中便与宫女合谋陷害我爷爷,天皇听信谗言,杀了我爷爷。奶奶带着伯伯先是逃到台湾,等风声过后才返回日本,我们一家便改行做茶叶生意了。但因祖上的缘故,也从未真正离开过葛根,偶尔会少量采集一些自用,奶奶却不让我们再涉足葛根相关的事了。”

日本老板第一次把自己的家族经历讲给这个二十多岁的外乡制葛人听,赵明礼十分感动。作为回报,他告诉奈良一雄:“我们家几代人也做葛粉,坚持一刮、二洗、三砸、四滤、五溶、六沉、七搅、八吊的工序,虽繁杂,但不敢有一丝懈怠。这些都是我们家特有的秘方工艺,我们家还有《洗葛歌》。”他还介绍了不同时节、不同产地、不同品种所制成的天字号、地字号、人字号葛粉,介绍完后,还哼唱了两句《洗葛歌》。

老板不时点头,听说还有秘方,更是喜形于色。

慧子小姐让明礼把《洗葛歌》唱完:“好听,太好听了!”

奈良一雄拉着明礼的手说:“小兄弟,真是葛道中人!好!”

李君贤在旁边插不上话,便拉着洋小姐出去玩,让大人们谈事。

“我就是大人,这事我作主了!说吧,你有多少葛粉?什么价钱?我全收了!”慧子突然说道。

赵明礼说:“二百斗,每斗一十五两银。”君贤忙使眼色示意他。

明礼却理解错了,说道:“若是量大,十两也可以。”

这一下差点把君贤的嘴气歪了,他心里暗想:“你怎么这么笨,报二十两多赚点不行吗!”

明礼私下对君贤说,十两就有钱赚了,李君贤气嘟嘟地骂表哥是傻瓜。

洋行老板倒是很爽快,愿意以每斗一十五两的价格成交,但附带一个条件:需要赵家的制粉秘方。

赵明礼当即坚决拒绝,起身就要离去。

日本姑娘小心地收起画儿,十分伤心,埋怨父亲不该提这样的附加条件。

君贤哄着她说:“我慢慢劝说表哥,会成的。”

洋老板便对君贤耳语道:“拿到秘方,慧子才能嫁给你。”

“我会努力的,只是恐怕有难度!”君贤说着,便详细讲了赵家因秘方之事,赵明礼曾被关进牢房,其父亲被迫起事,最终导致上万人惨死的惨状。

洋行老板奈良一雄听后唏嘘不已,慧子听完已哭成了泪人——这是一个与她家族有着相似命运的人,是她眼中的英雄。她痛恨天皇不识忠奸,杀害了她的太爷爷。

她独自跑到君贤的住处,此时明礼正在发愣。她上前一把抓住明礼的手,手滚烫,脸上绯红,心跳得咚咚作响——她认定,赵明礼才是她要嫁的英雄,她不喜欢李君贤那种左右逢源、油嘴滑舌的样子。

她说:“你的货我全要了!不带任何条件。”说着,就把一个红色的绸缎包包塞给明礼。

明礼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那天冲葛粉用的贵重瓷碗:“这是你家传世之物,太贵重了,我不敢收!”

慧子围着明礼转了一圈,圆溜溜的眼睛冲明礼诡笑了一下,上前一把扒下明礼手上的玉镯:“那就用这个换!”不由分说地戴在自己手上,“哈哈,正合适呢!”说完,蹦蹦跳跳地走了。

那玉镯与紫英的可是一对,分别刻着一只雄鸟和一只雌鸟,在鸟脚处有一个“赵”字,传了多少代已不清楚,据说是宋朝的物件,是赵家的传世之物。

明礼捧着白瓷碗仔细端详了一番,发现碗底梅花蕊处印有一个“慧”字,这“慧”字是新刻上去的,有明显的刻痕。

慧子决定帮赵明礼,利用她家销售茶叶药材的渠道,在葛粉袋上印上怡和洋行的字号,将葛粉在日本包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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