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知县少了税捐,灾民的日子并未好过,补种下去的玉米、豆类等旱庄稼生不出芽,旱情还在蔓延,来赵家台的灾民越聚越多。
一早,赵光璧抄山路来到茅茨畈南长寿岗育贤书院。
书院坐北朝南,东西各建十间青砖黑瓦屋,设为学馆,可容纳一百余学生。南北分别建九间同样的房屋,方方正正,围成一个大院子,院地中央一棵高数十丈、需要三个成年人手牵手才能围上的柏树枝繁叶茂,树冠像一把巨伞,把房子中间的空场地罩得严严实实,夏天孩子们在树荫下嬉戏,感觉不到一丝丝酷热。据说李老举人正是看上这棵树才买下此地建起了书院,南边正中间是书院大门,门厅上书“修身齐家”四个金色黑底横幅。

门童开门迎赵光璧进入,瞅瞅两边空荡荡的学馆,寻北面而去,远远的见妻弟正在诵读:“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赵光璧走近方停下。
“姐夫,你来的正好,你家开葛坊,可知‘葛之覃兮施于中谷’之意?”
“我懂这个干嘛,之、乎、者、也,是你们读书人的事,今天寻你来是商量借粮解困的。”
“借粮之事问你弟妹即可!”妻弟又翻过一页继续诵读:“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赵光璧伸手夺下妻弟的书说:“量大,只怕弟妹不敢应承。”
“你不会借粮施粥吧?”妻弟瞪大眼睛问。
“正是。”
妻弟正了正黄色的蚕丝绸衫,弹了弹衣襟,把青黑的长辫往后一甩,那绸衫绸裤就忽悠悠的抖。给姐夫倒上一碗绿茶后端坐在姐夫对面满脸神秘地说:“姐夫,你这次逼知县可把事情闹大了,山外百姓莫不以你为盼,你打算怎么收场?”
“怕个毛?这不是找你寻主意了吗?这些天灾民越聚越多,我家能吃的都吃完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妻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转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珠慢悠悠的说:“如今朝廷昏庸无道,礼坏乐崩,外丢国土、内压民众,各种苛捐杂税猛如虎,逼良为娼,搞得民不聊生,好多灾民结伙干起了土匪的营生,我这里的学生也跑完了。自古圣人说: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姐夫难道不想个长久计谋?”
说到后面妻弟现出少有的慷慨激昂:“姐夫既得天书,何不效法‘二王’成就霸业、以清乾坤?我大洪山历来就是英雄豪杰起事之理想瑞地!”站起来手指南边的大洪山在空中一挥,大有挥动千军万马之势,他脸上也泛出红色,体内喷发出一股巨大的能量。
“我寻你就是解决眼前吃饭之急。”姐夫是一副火烧眉毛的焦虑之相。
妻弟见姐夫不接话茬似无大志,泄气道:“若仅为吃饭之事何不仿效前朝吃大户之法?”
两人一时无语,低头喝茶,门童报:“外面来人寻赵东家了!”
妻弟一惊说:“你先避避我去应付!”
赵光璧道:“怕个毛!”抢先岀门迎上去。
来人是商人模样打扮,走在前面的高大魁梧,双目炯炯有神,上穿蓝色绸衫,下着灰色土布裤子。紧随其后的人矮瘦却很精神,虽是夏天,蓝色粗布短衣扎在腰间,别着一根八节棍,像个跟班护卫。
高个子的一步抢到赵光璧面前道:“我是襄阳药材商人宋子布,这个是我兄弟石大凡,今来大洪山收购葛根、苍术、蜈蚣,所带银两被贼人偷去,听闻赵乡约仗义特来求助寻找!”说罢便俯首行礼。
赵光璧双手拦着,说:“你等来我地收买药材亦是帮衬我们,今有难处我理当帮助,不必拘礼!”
遂问了详情后,让妻弟在茅茨畈街上找来十几个人,让他们放出风去说:“赵光璧朋友的银元被盗,贼人还了便相安无事,若是不还被搜出来,定不轻饶。”随后安抚两商人回旅馆休息,等候消息。
矮个子商人似有疑问,复又拱手行礼道:“求赵东家一定相助,这可是我们的全部家当啊!”
赵东家道:“放心吧,一定会找到!”
次日一早两商人面带喜色来到赵家,见面不由分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头便拜:“谢赵大人!”
奉上一个装着银子的袋子,便讲了:“昨天半夜二人正在旅馆束手无策之时,只听屋顶一阵悉索,屋顶上扒开一个洞,他们的银元袋子便从屋顶掉了下来。二人窜至门外,只见屋顶有个黑衣人一闪不见了,所盗银元一文不少都奉还了!”他两人感恩赵大人威名,拿出来一半银两致谢。
赵东家不肯收授银两,笑说:“二人遇上我处的金手指了,他算是义盗吧,只盗富家,所盗银两大都分与穷人。今银两失而复得正好多多收购我乡药材,救灾民于水火!赵某断不敢贪功。”
宋子布说:“今有缘与赵东家结识,可否据此结为拜把子弟兄?”
石大凡道:“我子布哥哥一身武艺,在襄阳城亦是英雄!”
“在赵东家面前休得卖弄。”宋子布瞪了一眼自家兄弟把眼看向赵东家。
赵东家沉默片刻:“如此甚好!”
二人交换了生辰八字,赵光璧年长为兄,高个子商人为弟。
石大凡道:“赵东家既是我哥哥的兄长,亦是我的兄长啦!”
赵东家便命人于跑马场中央设台摆上高香,三人依次跪下齐声道:“今有赵光璧!宋子布!石大凡!三人结为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此盟日月可鉴、永不相负!”

礼毕三人甚欢,围观的难民亦欢呼:“恭喜赵东家,贺喜赵东家!”
宋子布说:“我等既是兄弟,大哥施粥救难民,兄弟理应相助二十两银子帮衬。”
赵光璧说,“兄弟大义,我代灾民谢了。”
石大凡道:“我等兄弟今日结义,何不切磋一下武艺?”
宋子布又瞪了石大凡一眼。
赵光璧说:“也好!让我见识见识兄弟的武功。”
命人清散开跑马场中的锅台及闲杂人等,赵光璧善使大刀,宋子布喜长戟,石大凡使八节棍。赵光璧骑一匹白马,宋子布骑一枣红马,两马在场上奔来跑去,嘶鸣阵阵。
一时间尘土飞扬,阳光下大刀与长戟闪闪发光,砍击声砰砰直响,刀戟相撞火花飞溅,来回大战六十回合不分胜负,衣服都已湿透。
难民山呼:“赵光璧,好武艺!使大刀,遂民意!”
赵光璧心想自己虽是兄长,但今日之势不能输给弟弟,便卖出一个破绽,宋子布未识。
石大凡在旁边高叫:“二哥防后。”话音未落,子布已被光璧点中。
宋子布拱手:“大哥好身手!”
“兄弟承让!”
“石大凡大叫:“大哥,可否与我再战?”
赵光璧也不言语,跑马摆开阵式,二人又战二十回合不见胜负。
宋子布见赵光璧力战二人也有力怯,便呼到:“三弟息手,让大哥休息一下!”
二人各自住马,赵光璧拱手:“三弟好武艺,兄不及也。”
三人于树间纳凉喝茶,子布说:“大哥一身武艺何不搏取功名?”
光璧道:“朝廷已这样昏庸无道了,哪有这份心思?”
三个人一同叹息:是啊,现在是什么世道?当官的相互勾结,只顾自己贪腐捞钱,任人唯亲,外丢国土,内压百姓,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了!
依照妻弟李朝训的主意,赵光璧在吃完了自己的最后一顿粥粮后,带着数百灾民开始轮流吃大户。
所到之处有大义之人亦赞赵光璧义举,舍却银两谷米解囊相助。也有吝啬尖刻之人关门闭户不予理睬,也就少不了斗狠使诈,迫使其交出钱粮再往下一家。
一日吃到茅茨畈大地主裴万福家,这裴万福个子不高、腰圆膀粗,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大户,在药山县、京山、钟祥有良田万亩、耕牛千头。在茅茨畈街上经营着布匹、百货、药铺。养有数十名家丁护院,平常出入常带十几个打手,看到哪家的瓜藤爬到他家的田埂了,便命人拔了那家的禾苗。哪家的狗冲他叫了,就会追进别人的家门把那狗痛打一顿,临了狗主人还得陪着脸,骂狗不识相。小商小贩如不从他那里进货,过几天就会在茅茨畈这块地方消失。
他仗着兄弟在武昌府为官,自然不把乡里人放在眼里,时常晃动着油光光的肥头大耳在茅茨畈街上从东头游到西头,又从西头晃到东头。
只要他一出现,一里多长的集街上攒动的人们便瞬间化作鸟兽状纷纷散去。
人人都躲着他,怕有哪点不顺他的眼就挨了打骂。
他就是这里的王,这里的天。
街西头高高突出的雕有金龙金凤、金碧辉煌的门楼就是他的府院。
早上闻家丁报赵光璧已带众难民要来他家了,心气就十分不顺,把报信的家丁臭骂了一通,便吩咐家丁紧闭大门,只留下两条小牛一般的猛犬守在门口。这犬一灰一黑高大威猛,是他花重金从外面买来看家护院的,每餐必食肉,但见生人进入便一齐扑上去撕咬,平日里人们都不敢从这门前过往。
赵光璧骑一白马、背一大刀站在远处朝门内喊:“裴老爷,我们今日来你家讨生活了,这荒年灾月大家相帮着点!”
大门紧闭,高墙内没有动静,只有两条猛犬带着深深的敌意露出尖利的白牙冲赵光璧及众人狂吠不止。
赵光璧又抬高声音:“裴老东家,你是当地旺门大户,捐出一些也是积德行善!”
任凭赵光璧提高嗓门,不见门内动静,只有这两只恶犬更疯狂的吠叫声,盖过赵光璧的喊声。
长工陈二便带着灾民齐喊:“裴东家,积德行善!”
这狗见众人齐呼,吓得蜷在门楼发抖。
朱漆大门开了一道缝,从里面扔出两个袋子。
一难民去捡时被狗一口咬伤了,伤口血淋淋的直往下滴血。
众人打开袋子,是两袋发黄了的陈米。
赵光璧脸色变的铁青,冲两条恶犬咔咔下去,两条狗瞬间呜呜地咽了气。
这时大门呼地拉开,一白衣武士骑红马冲出,挥刀劈向赵光璧。
赵光璧躲过一刀,飞身上马与白衣武士战作一团。
但见裴府门前场地上一红一白两匹马你来我往,两片大刀上下飞舞,刀光闪闪。
人声鼎沸,山呼:“赵东家杀了他!”
人们早已恨透了这白衣武士,他是裴万福以每月二十两银子请弟弟从武昌府挑选的武林高手,平时没少帮裴万福欺负过众街坊。
战至八十多回合人困马乏之时,赵光璧拖刀而去,白衣武士驱马紧追。
忽见赵光璧一个回身,白衣武士一刀扑空,赵光璧飞起一刀,白衣武士的一条胳膊已掉在地上。
赵光璧率众破门制服众家丁,一阵翻墙倒柜,在后房柜子里把一身黄绸缎裹着的圆桶似的裴万福揪了出来。
赵光璧道:“裴东家你富甲一方,为何如此吝啬,不施善德救灾民于水火,还放狗咬人!”
裴万福恼羞成怒,伸着短粗颤抖的手臂指着:“赵光璧,今日算你狠!”
赵光璧逼他交出一百石粮食,一百口锅。
裴万福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今在众人面前丢人现眼恨气难平,看着已断气的血肉模糊的两条猛犬和掉了一支胳膊血淋淋的武林高手,恶恨恨的答应照办,灾民们欢呼着搬运粮食。
裴万福气哼哼地:“咱们走着瞧!”从后门骑马去武昌府找弟弟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