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传来战事失利的消息,“后宋”的女眷们唤的唤丈夫,喊的喊儿子,一时间呼天哭地,乱作一团。
宋紫英惊恐万分拉着逃回来的人问:“看见我父亲了吗?看见我父亲了吗?”
没人应她,只听到:“快跑哇!官兵杀过来了!”的喊叫声充斥在兵营中,夫人李氏急忙从密室的夹墙中拿出红木盒子用布袋扎了绑在腰上,把前朝皇上赐予的玉碗玉碟和一些金银细软装在一个袋子里,让妯娌黄氏挎在肩上,冲那些还顾着被子衣物大包小包的众女眷们吼到:“大家顾命要紧,不值钱的丢掉!”

赵明礼拉着已木呆的紫英,把一件披风披在紫英身上,顺手抄起一把大刀,按军师李朝训指的方向拼命向西逃去。
此时,天空像裂开无数道口子,吹了几天的狂风裹着大雨,汇成瀑布朝大地倾泻下来,眼前一片黑,山川里的风也是黑色的,老天似乎为前方战死的将士们嚎啕大哭,大水冲走了行人的足迹,也似乎是要掩盖这些将士后人的行踪,为他们留下一些根苗。

风裹雨推着他们跌跌撞撞不知走了多远,夫人李氏叮嘱大家,乘夜黑下雨再跑远一些。这样离官兵更远一点,直到听不到后面官兵动静众人才停下来喘口气。

天亮后他们怕人盘问就离开大路奔进深山密林中,明礼砍开一处葛藤攀爬严密的葛棚,众人躲了进去。
逃跑时走的急都没带避雨的蓑衣,单薄的衣服全湿透了,个个冻的瑟瑟发抖。
二太太黄氏冻病了,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山下官兵还在继续搜寻,情急之下,大太太捂住黄氏的鼻孔,把黄氏憋的眼睛外凸脸发紫。
官兵朝两边的密林不断放枪,明礼把紫英护在身下,一粒枪子穿过了明礼的耳朵,鲜血淋漓,染红了紫英的披风,她张开惊讶的嘴,被明礼一把捂住朝她摇头。
不见动静官兵继续朝前面追去。
陈二用抢出来的药草咬乱后敷在明礼耳朵上止血。
晚上没人时他们又出来行走,脚都走出了泡。
好几个人腿脚走残了实在走不动了,夫人李氏赠些银两让他们就地留下,有亲戚的李氏劝她们投奔亲戚。
走到襄阳府岘山,众人躲在山林中。
紫英带明礼去城里亲戚家找些吃的穿的,亲戚劝她留下,她犹豫不定,拿眼看明礼。
明礼转眼不敢看她,抱起一堆衣物轻声说:“你留下吧,莫惦记我们。”
紫英双眼模糊,泪水遮住视线,定眼细看明礼已消失在风雨中,她挣脱亲戚挽留的手,追明礼而去。
不知走了几天,也许十天,也许二十天。大太太的一双小脚也走破了,一走一个血印。
儿子明礼背着母亲,紫英扶着一走一拐的二妈黄氏,一步一步艰难的向西逃着。
到了一个山崖下,有几间草棚,崖上有个破庙,供奉着尹吉甫的泥像。
他们停下来,吃完了供案前的供品水果和馍馍,大家才安心下来喘口气。
当时后营逃出来的三百余众,走的走、散的散,现在只剩大太太赵李氏、儿子明礼、过门不久的二太太赵黄氏、义女紫英,及其他赵家本族近亲女眷共十二人。
长工陈二背着抢出来的一些锅碗瓢盆和米面药草之类的东西坚持跟着太太,他随众女眷逃难出来,鞍前马后,带的粮食吃完了,他就在山上捡些野果供大家充饥裹腹。
房县东荆山山脉深处,漫山遍野长着葛藤,是藏人的理想之地,常有各种原因流落至此的落难人。
宋朝时赵匡胤的儿子赵德芳曾流放于此地,把宫廷的黄酒技艺带到了民间,今天赵家后人在急忙中无意间也逃避到这里,或许正是命运之手在冥冥之中操弄着。
搭在群山深处已败落的尹吉甫道观的乱草棚里,一下来了十几个风尘仆仆的逃难人,尹家后人收了中年妇人三两碎银也不问她们的来龙去脉就准许这一帮人在这居住了。

他们在山上开了一片一片的荒地,撒上麦子,麦苗长出来后又在麦地上套上棉花,麦子收上来充饥,棉花纺成线后织成布再缝成衣服,地里没事时也上山寻些药材,傍晚卖到药房去。山上有很多葛根,他们刨出来,砸碎了,用水洗出里面的粉。
尹家后人看他们吃着从根里面洗出的粉粉也尝试一下,“嗯,好!只知道是个药材,不知道还能这样做了吃!”便想跟着学做葛粉,只是关键几步李氏不让外人见。

当地人不知他们是哪里来的姓什么?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高挑个子,虽然清瘦,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藏着满腹心事,白天他沉默寡言没有一句话,夜里他看见父亲血肉模糊的站在面前,他就整夜整夜不曾合眼,常常一个人在那里发呆半天,像得了魔症一般。从一个胸怀梦想踌躇满志的青年一下沦落到东躲西藏食不果腹的人,他一下难以承受,在逃命的那几天里,从父辈身上继承来的男人的坚强在安顿下来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朝廷的愤怒和无助。他目光呆滞好几天不说一句话,要么呆站半天,要么昏睡一天,众人都很纠结。
他站着紫英小妹就陪着他站着,他睡下紫英小妹就坐在旁看着他睡。
他睁开眼睛了紫英就开导他、鼓励他:“明礼哥哥你是我们的主心骨呢,伯伯他们的仇还靠你去报,你不能就这么垮下去呀。”
看着老老少少的十几个人,都把乞求的目光投向他,他有气无力的哀求到:“你们出去!”他望着屋顶上的蜘蛛网,一只网上的蚊虫正在拼命挣扎,蜘蛛一口咬住,那虫子挣断了一支腿后又逃走了。打穿了的右耳在长肉时有点痒,他用手抓了一下,刚结的痂掉了,长着细嫩的肉。他狠狠地想:“我怎么能这样呢!我要像父亲他们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为父亲他们报仇,为活着的人谋条生路。”他慢慢地鼓起了生活的勇气,眼睛里有了光泽。
尹家后人问他姓什么,他斩钉截铁地答道:“我姓李!躲仇家追杀逃到这儿,我还会杀回去的!”而有人说他们姓赵,晚上明礼就告诫大家统一说:“姓李,随母姓。”
在房县两年里他躲在《诗经》收编者尹吉甫的故居荆山之深处,山上长着葛根,也许是自己家做葛的原由,把尹家后人赠予的《诗经》便翻来覆去读了好多遍,特别是诗中采葛、洗葛、纺葛的诗句他都能背下来,这葛在上古为人类繁衍的作用大着呢!
心情舒畅时就与尹家后人谈及先人采编《诗经》是不是去过淮水之源、大洪山之北一带呢?
尹家后人说:“山上的葛根是他们先辈人栽的主要用于入药,没成想一下传了这么多,满山遍野的把树木也缠死了,挖也挖不尽。没想到你们用来做粉吃,这用处就大了,这《诗经》是祖上遍游各地收集的,也许去过你说的那个地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