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的新址在茅茨畈南边的山岗上,寺沙公路穿岗而过,夕阳西下波光粼粼的西河水像一条彩虹围在南门岗山脚下,一片葛藤下面有个四季不干涸的泉水潺潺流向下面的小河中。这儿不占农田,赵传儒对农田有着天然的感情,多次电话中叮嘱老三开发房子尽量少占粮田。那是多少代人的命根子,要有敬畏之心。新厂命名为:“葛文化风情园”,占地二十亩。与地方政府的协议谈了四个回合,原址有五户人家要搬迁,开工前要办的各项证件,领导承诺给予解决,赵传儒听一个老板讲到,他为办证跑了一百趟的遭遇后,坚持写进合同中。那个负责城建的白副镇长腆着个大肚子,剔着牙花子,中午吃的牛鞭茎卡在牙齿缝里掏了半个小时没掏完,正想着去按摩店让小姐帮忙掏一掏的,见赵传儒来了,他知道传儒找他的目的就说:“赵传儒,政府给你那么大一块地,你就知足吧,还想保证这保证那,你也不掂量掂量。”“我是出钱买地,办理各种证件搬迁原居民是政府的承诺,不写进合同这字我不能签。”“不签拉倒,多少人盯着那块地搞房地产呢。”赵传儒见白镇长哈欠连天去了厕所久久不出来,追进一看里面已空无一人,厕所那头也有个门。老三电话里问老大的项目进展如何,并指点老大说:“这白镇长是不见钱不办事的主,我那开发的房子中三套是他的,他赚了我不下百万。你等我给他打个电话。”这白镇长在老大面前是个官老爷,老三的电话一到他就变了一副嘴脸,加之上面催促要尽快落实工业园的建设速度,迎接上面的年终观摩检查,就十分不情愿按之前承诺的三平一通,拆迁办证一步到位,签了协议。他心里盘算着这块地如是给了强仔开发房地产他至少又可以赚一百万,今被赵传儒拿去,“可惜了,可惜了!”合同约定土地平整完毕时赵传儒按十二万一亩一次性支付购买款。拆迁是要垫钱的,这钱政府要先掏出来,政府的账上没有钱了,就先让赵传儒垫付二十万拆迁款,垫付款以后从办证的土地费上扣。按老三的指点,又请镇上领导在温泉里潇洒了一个晚上。

老大感觉到有些好笑,老三小学四年级就没读了,现在与这些人打交道比他精,玩得官员们围着他转,自己办厂二十多年在官员面前像个龟孙子,被他们呼来唤去。“哎,这是啥世道!这项目上的不是时候哇。”他看出领导对兴办企业不感兴趣,对房地产商特别的上心。轰隆隆的铲车把山头一尺一尺的铲平,选的这个地方在一片葛藤下有个泉眼,一年四季泉水外冒,秘方记载:“洗葛泉水为上,河水次之,井水次次。”他天天盯着司机千万不可损失了泉眼。高山很快铲平了,旁边一刘姓钉子户怎么也不搬迁,别人赔八万,他同样的面积要四十万,他家也没有在体制内上班的人。领导要赵传儒自己想办法,意思是让他采取老三一样的措施。“拆迁,三平一通,合同上写着。”他不愿搞那些黑社会性质的事,这事就拖在那儿了。市场上断货,电话打到了厂里。赵传儒心中一惊,想起周冬玲有些日子没有联系了,莫非出了什么事,打电话也没人接,开着车急忙往县城赶,路上只恨车子太慢。本来是个二手车,买过来后又跑了几年三十多万公里,越急越出事,油门踩到底车子不跑了,冒出一股热烟,慢慢滑向一边停下,估摸着是拉缸了,一时半会修不好。心急如火时冬玲电话回过来了,不待对方说话传儒对着电话问:“冬玲,你在哪里?你怎么样了?”“你到城里了?来在水一方6幢1201找我,来了再说。”挂了电话。“什么情况?去那找她?”传儒挥手拦车,拦了几辆都未停,只得等班车。新建的在水一方是一片新开的富人小区,敲开1201的门,冬玲面部冰冷的站在面前,房子里的家具虽然不多一切都是新的。

冬玲抹着艳丽的口红,头发扎成凤凰型,两个好看的发圈上插着金质的头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掩盖了他熟悉的那种体香。他张开双臂拥上去,她没有像往日一样热烈搂着而是躲开传儒的拥抱,款款走进室内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沓钱,冷冷的说:“这些是客户资料和账款,你拿走吧,我不做了。”赵传儒蒙了一会问:“为什么?”忽然间又明白了补充说:“我这就回去离婚。”“不,离婚也不嫁你!我有主了!”“他,那个光头局长?”从电视上传儒见过刘局长是光头。“嗯,人是老点,也没有老死的。”“他离婚了?”“别问这些,你离了吗?虽然没有名份,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还有在交警大队的工作都是他给我安排的。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给了我什么?你走吧,再不要来找我了。”赵传儒只觉眼前一黑,像遭遇雷击。他控制住自己,踉踉跄跄出了门,门后传来了“啪”的一声关门声。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窜,窜到了他摆摊的地方,他忆起了她与他一起卖葛粉的情景,窜到商场门前,仿佛她还在那里理货……他自责:“我是无能,这么多年她付出了很多,银行的封条,是她帮忙撕的,第一个大哥大是她买的,他想起了在医院里她的无微不至……呸呸!你个大混蛋!你对不起冬玲啦!”他泪流满面双眼模糊,对面急速开过一辆车,一头撞在车子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床上,一个中年妇女在他床前坐着说:“大哥,我们也是刚贷款买的车,你莫讹我们,我们确实没钱赔!”他伸伸四肢能动,只是头疼,他才知道自己碰到车上后昏迷了一天。老婆来过,要对方承担医药费、误工损失费、营养费,要派专人服侍到出院,她没时间就回去了。传儒对中年妇女说:“我碰到你的车了,谢谢救我!”这中年妇女流泪说:“大哥,你莫讹我,我们是穷人,快躺下休息,好了再说,要吃啥我给你弄啥。”中年妇女觉得这个人说着反话,还谢谢她?就推断这人道行深不是善主,不知还会讹他们多少,就开溜了。

赵传儒在床上闭目躺着,还在想着冬玲,想着那一年他病了也是在这个医院,冬玲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又止不住眼泪往下流。同病室的人提醒传儒肇事司机家属是不是跑了?半天不见人影。他便起来去询问医生,医生要打电话告诉交警,赵传儒拦住,结了医院的账就搭车回家。老婆见他回来,问赔了多少钱。赵传儒十分厌恶的吼了她一声:“呸!钱比你命还好!”马直方反驳道:“活该!”赵传儒此时生出对妻子从未有过的厌恶之心,感到疑惑:现在的女人怎么就堕落了呢,女人堕落了社会还能好吗?继而想到上初中的女儿,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抹口红、描眉毛。晚上放学了躺在床上打游戏,对父母的辛苦视而不见,让她帮忙洗洗衣服时她就要做作业了。再说几句她就顶一句:“你就是个老古董,根本不了解我们年轻人的世界。”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是社会进步了,还是自己落伍了,他搞不明白,专家说社会发展应尊重这些年轻人的个性和自由,尊重他们的人格,适应他们的观念。他记得一次去学校开家长会,学校的教室里挂着某富翁的巨幅头像,他很反感,认为学校是读书学习的地方,是增长知识让孩子成人的地方,而不是一味的追求成功拼命挣钱才是人生价值,学校推行功利教育不关注学生的情感教育,把孩子都变成一个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是失败的。女孩子养成一个个刺头青,男孩子变成一个个娘娘腔、修长发戴耳环还视为正常现象。现在的理论是越来越五花八门,世界也越来越混乱,他理不出个头绪。

他没时间休息,头上伤还未好就去找分管的白镇长要求尽快落实合同条款,推进项目建设。白镇长不是躲着就是推出各种理由,让传儒不要急。他想这事得找上面,他就给上面行风办打电话反映项目拖拉的事,这年月时兴电视问政,电视台的同学曝光了这个事。政府出了四十万满足了那个钉子户,最后一块地铲平了,他也因此得罪了有关领导,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传话说,这以后办证搞什么就莫找政府了。这年月征地手续很复杂,沿公路盖房子的必须买下至公路中间的土地,这块地你不能用,但钱你要出,从农民手中收来的三万一亩,政府转手十万二十万卖给企业,中间要在政府指定的部门办理规划许可证,再办理建设许可证,还有施工许可证,每个证提供一大堆材料,收费自是不必说了,在建设完工后办理验收,然后才能拿到合法的不动产证。因电视台曝光了地方领导的不作为,之前承诺的负责办证的事是一拖再拖,赵传儒拖不起。市场断货很久了,就自己去办,就一天天往市县两地跑。原来的药山县变成了县级药山市,在李登辉闹独立那年,药山市也闹升级,通过各种关系竟然升成了地级市,平白又增加了许多机构和官员,财力并未增加,划归药山县管辖的部分乡镇办事时不仅要跑市里,还要跑县里,干部增加了不少,办事更加难了,老百姓怨气很大。就编成顺口溜:“台湾李鬼闹独立,药山干部闹升级,多了百个正科级,还有多个正处级,热衷举办各种节,一节成交上百亿,最终都是放个屁,不顾民生和实际。”赵传儒办证就要从县里到市里多跑许多的路,特别恼火的是办一个证需要哪些手续,需要哪些人签字,办事人员也不一一交待清楚,今天你把村里的章子盖了拿去找他,他会指出镇上还没章子,镇上的章子盖了,又指出分管的副县长,副局长还没签字。这一次赵传儒拿着已经跑了多次总算搞齐了的一大堆资料找到住建局的胡科长盖章子。这胡科长四十多岁麻子脸,赵传儒去时胡科长刚好开门上班,赵传儒不认识他,听别人说是这个办公室,就递上烟说明来意。胡科长似听未听,一边烧茶倒水,一边翻看手机,从自己抽屉里掏出一支烟,用镶着一块玉石的精美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了烟,猛吸一口对着天花板连吹了几个圈圈。这时陆续进来了几个人,纷纷给胡科长敬烟,还时不时夸胡科长把玩着的打火机有档次。一个尖脸猴腮的三十多岁的人闯了进来,人们呼呼地称“强局长”,这时有人站起来给“强局长”让座,让座的人直往赵传儒坐的这边挤,把赵传儒挤在角落里。这“强局长”也不坐,斜跨一条腿吊在胡科长办公桌子上,指着胡科长的裤腰带,说:“胡哥,这带子够档次吧,托人在美国带的,小两万呢!看我这都齐了,你快点给我盖个章,我好找毛局长。”胡科长说:“毛局长没有回来吧?”“他昨晚从欧洲回来了,等会接他去过早(吃早餐)。”胡科长在他送的一沓材料上面签字盖了章,后面的几个人也一个个签完字盖了章。赵传儒本来先来的半天未轮上,从谈话中赵传儒知道这些都是地产开发商,那个“强局长”是个混混也是当地一个大的开发商,很多市政工程都有他的股份,坐牢出来后靠垄断地方建筑工地,成了大老板,在建设局没有他办不了的事,据说毛局长也听他的,因而被人们称为建设局第二局长。胡科长不断出去接电话,半天也办不了几个业务,赵传儒有点火了。走到办公桌前催了一下,胡科长不耐烦的说:“你不见我正忙着?”只能等着,胡科长又出去接了一个电话,进来说:“你们下午来吧,这会有个会。”

有熟悉的就打趣说:“又是那个嫂子找你了吧?”胡科长麻脸上堆出诡异的笑:“下午来,下午来。”赵传儒气得咬着牙齿却又无可奈何,这建设许可证归他管,没证不能开工。他真不想搞这个证了:“呸!呸!呸!”太他妈怄气了。中午在街上吃了一碗面,建设局下午两点半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赵传儒就到附近的书店去看看书,在书店他看到了一本《厚黑学》,便买了阅读。书中的观点让赵传儒毛骨悚然、大开眼界,让他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脸不厚、心不黑,不适应环境,他想着以后要变厚变黑才行,首先下午就厚着脸皮再去办公室吧,他买了一盒好烟,他上午发现胡科长抽的都是百元以上的,他拿的四十元一盒的被他丢进了垃圾桶。三点胡科长才打着哈欠来,他又是第一个等着胡科长,胡科长很奇怪的看着赵传儒:“中午没回去?”“我从乡镇来跑一趟几个小时。”胡科长认真翻着递上去的资料,看完了说:“你去找镇上的白镇长签个字再过来。”等了一天等了这么个结果?“胡科长,为这办厂我也跑了几十趟了,你就一次给我说完吧。”“是你手续不全,怪不得我。”赵传儒只得返回,回去这是第七十趟了。他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横,十四个“正”字写齐全了。那个外地来办厂的老板说他的证办下来跑了一百趟,赵传儒当时还不相信,这回办证他就在一个本子上记着,看看究竟要不要跑一百趟。妻子开始就不愿意办这厂,这会遇到的这些麻烦事更坚定了她不办厂的正确性,征地款前前后后交了二百多万这证还未批下来,没有证就不能建设更没有抵押物,贷款都是个问题了。她逮着机会就吵丈夫:“当初叫你不办,你不听,这会儿遇到这儿卡、那儿卡,活该!”赵传儒就更加烦,他已很久不屑于与妻子说话,两个人的三观相差的太远,他们在一起除了工作上她还勤快外,剩下的就是对他的情绪伤害与精神折磨了,声嘶力竭地挤了一个字“滚!”“嘭!”地一声甩门出去了。上午找白镇长未果,打了三个电话,最后才接说在开会。电话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哪个,真鸡巴烦,还让不让打牌了?”白镇长关了手机,一边摸子一边说:“看你赵传儒能,你不会电视问政吗?搞不死你!”“惹干爹了?我叫两兄弟收拾他。”人称“强局长”强仔说。“找个适当的时机修理一下,莫搞出大问题了。”白镇长对赵传儒鼓动电视问政让他下不来台的事一直耿耿于怀,若不是上面有人他就要倒霉,在茅茨畈还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对他的,不修理修理心气难平。“我知道怎么办了,干爹!”“和了!”白镇长把牌往桌上一倒,几个混混地产商看也不看牌面一眼,呼着:“大胡,大胡!”就一沓一沓地把钱推到镇长面前。叫强仔的问:“干爹,那个环城路上的装修工程四百万太低了,没鸡巴搞头!”“你不会把树栽小一点,栽少一点呀!合不合格还不是我一句话。”“还是干爹脑瓜子好,让你当副镇长真他妈屈才了!”“打牌,打牌,别瞎说!”强仔又说:“干爹,赵传儒这么讨厌,你把他政协委员身份拿掉给我当,我保证在大会小会上为你歌功颂德。”“你小子还挺有想法的,今年换届你表现表现,给困难户送点米面,拍上些照片,到处发,到时我给你提个名,不过县里xx那里你要去拜年。”“好,听干爹的。”赵传儒知道白镇长在打牌,电话再打过去关机了。赵传儒一肚子气,电视问政已经得罪白镇长,现在自己投入了这么多,生产季节又快到了再也拖不起,晚上找到已当银行行长的同学讨主意。这几年同学与大小地产开发商打交道,见他很熟练的拨了一个短号,说:“强局长,在哪里快活呀,有点事找下你。”便挂了电话。不一会电话招来了“强局长”,他们在胡科长办公室见过面。

同学说:“这是我同学,建厂手续一直未跑下来,你神通广大,帮想个门。”“强局长”看了看赵传儒厚厚的一摞材料:“你这都很全了呀,这样给一万块钱,明天给你办。不过我先申明,这一万块钱不是我要,我是看在行长的面子上给办的。”“强局长”根本不把传儒放在眼里,对行长倒是小心巴结着。在跑到第七十七趟时这个印有国徽的土地证终于办了下来,其间一天两个来回赶时间,找人、等人……车子前前后后被移动测速的扣了69分,9000多元的罚款!“这年检时又要求人了。”这次他相信那个老板说要一百次才能办下证来,是真的了。他觉得世道是变了,只要有钱鬼是能推磨的,他忆起了上次陪外地的客户游览红色景区,里面一个白骨鬼人,手扶一石磨,在机关里塞上一枚硬币那鬼就推上一圈,旁边围着很多人,乐此不疲的塞钱玩。他叹息:“这些年来经济是上去了,人心都坏了,人们不缺钱,却缺德了。”证办了所有的钱是自己付的,当初垫付的二十万元办证的各个部门都不认账,二十万垫付金未能抵减办证征地费用。去找白镇长,他翻着个白眼根本不承认有这个账,拿出当初的收据后,他说:“哪个收的你去找哪个,我又没用你一分钱,找我干嘛!”找政府的小会计她一脸苦相,连续找了几趟白镇长,镇长烦了,说扰乱他公务,要报警。赵传儒也是拼了,一纸诉状告到法院。法院办案人员劝他慎重点:“莫让我们为难。”这是一次民告官案件,影响很大,上级部门也高度重视,副县长出面做工作让赵传儒撤诉,镇上的书记承诺以后在其他方面给予适度补偿,张方明市长也打来电话。赵传儒害怕不给这些人面子就会得罪这些人,以后办事会更困难就去法院撤诉,办案人员兴奋的拉着传儒的手不停的致谢。这个二十万后来换了几任领导也没有要回来,反腐打黑时那个叫“强局长”的老板把白镇长咬进去后,赵传儒也就把这二十万的事彻底忘记了。只有妻子每年年终核算时还把那张已发黄的收据拿出来说一遍,赵传儒很烦,一把夺过去“啪”地一声在打火机上烧了。说:这“强局长”白镇长进去了,甩十个二十万也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