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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葛坊》第三十五章 老三房地产躺赢 老大守葛坊伤心

2026-08-257


时间到了二〇〇九年,房地产市场热火朝天。已是大款的老三被地方领导作为招商引资重点人物接回来,开发镇区一大片良田和部分旧房,二月风公司在拆迁之列。茅茨畈四面环山,发源于大洪山的涢水和偏子山的西水在这里汇合,后又向西穿过崇山峻岭,流过山外的平原,再注入长江。上个世纪,组织上万人拉肩扛修建的琵琶湖水库滋润着这一片良田和两岸居民。高速公路、多条国道贯穿全境,大洪山风景区、火山温泉是城里人的休闲度假之地,也是人类居住的理想之地,因此被大大小小地产商垂涎已久。地方政府也从卖地上尝到了甜头,房子如同雨后的春笋一幢幢竖了起来。老三的开发项目是当前占地最大的,命名"河岸新都",建筑总面积十五万平方米,三百亩耕种了无数代、被农民视为天字号的当家田,加上一些坡岗地,总共四百亩,关联到一个村民小组三十多个农户,二月风公司夹在其中。老三作价二百万已是很高了,老大知道这是老三特别关照的,旁边的几个农户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每家五万,搬也得搬,不搬他们就会断水断电。有在公家单位上班的,就通知停职回家做工作,做通了再上班。

茅茨畈赵、裴两姓历史上就是大姓,有裴姓几家顶着不搬,镇上领导做了多番工作没有效果,授意开发商自己想办法。老三在外闯荡多年,早已不是那个寡言本份的人。他授意下面的办事人员从城区找来一百多个无业小混混。这些二十多岁的无业混混,是近几年兴起的专为开发商服务的,他们有奶便是娘,且经验丰富,个个蒙着面,手持木棒,冲进这几家把人架了出来后,家具被子被扔到屋外。早就停在一旁等待的铲车开足马力,"轰"地推倒房屋。

年轻的裴家人在与蒙面人的打斗中个个鼻青脸肿,血肉模糊。站在后面的公安人员把受伤者送进医院治疗,治疗费由开发商承担。"河岸新都"的拆迁得以完成,并盖了大片房子。虽然还有很多房子没有卖出去,老三已套得了银行的贷款,又去了另外一个城市,继续他的开发商生涯。按照拆迁时与政府的协议,新的厂地由企业自己挑选,政府负责三通一平。在新厂建设之前,赵传儒陷入了长时间的矛盾与考虑之中。老婆是不想再办厂了,用她的话说叫"伤了!"赵传儒也觉得太累。现在用工成本不断上升,工人还不好管理,每天不守在车间里就干不出活。规定的工艺,不盯着就偷工,本来要洗三遍的渣,他们会少洗一遍,百分之十的出粉率就只有百分之七。批评了就撂挑子走人,工钱还不能少一点,不出活,还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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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老三赔的两百万,投资一个来钱轻松的行业也许更好。办葛粉厂这多年,设备年年改进更新,留下一堆旧设备;各个超市交了无数的进场费、条码费……还有通过的各项认证费用,最终就落了个女儿上学、儿子去日本读博的钱,算上银行的贷款也只搞了个持平。原指望儿子学有所成回来重振赵家葛坊的,看时下的环境,这实体企业是很难的。老三劝老大去他公司帮忙搞管理,他确实需要大哥这样的人,开出一百万的年薪。办葛粉厂几年不一定有这收入,他有点心动。赵传儒陷入深深的矛盾之中。春天的月夜格外舒畅,他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踱着,走过绿草茵茵的田野,蹚过哗哗流淌的小河,来到一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里,无意中逛到了赵家祠堂的遗址,这里是他读书的地方。那时的平房已换成一幢幢楼房,操场换成了塑胶跑道,只是招的学生都是县一中、二中挑剩的,有经验的老师都集中到城里去了。学生放暑假了,偌大的学校显得空旷宁静。从教师住宅楼下面走过,一家家门窗里传来哗啦哗啦的麻将声,和着"五筒""幺鸡"的欢叫声,仿佛是穿梭于街上鳞次栉比的麻将馆中。那颗巨大的古槐树,在几位老教师的坚持下得以保留下来,使这片水泥钢筋的建筑中散发出一点自然的气息。他坐在古树下,仰望上面层层叠叠的喜鹊窝里又孵出来的小喜鹊吱吱叫着。他想起了在这儿读书的情景,想起了半斤饭票丢了的窘境,想起了考试前钢笔丢了的急躁,想起了赵老师。赵老师前年去世了。去世前他去医院看望他,那时他正在修族谱。赵老师说他做了一件他想做而未做成的事,鼓励他这个自家的子弟一定把族谱续下去,送给他一套。去世时他去了,把新修的族谱放进了他的棺材中。他坐在古槐树下,努力回忆着赵老师的音容笑貌。老槐树在明月的照射下泛着一片银光,银光里赵老师的身影在时隐时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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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吟起一诗:"承接祖业欲兴家,峥嵘岁月沧桑画。常忆少年凌云志,未酬心中诗酒花。偶得闲来踏青芽,拂花无语乱如麻。事葛路上无闲暇,春风阵阵催白发。"他感觉到一阵惬意。喜鹊的啼叫声像是催眠曲,他睡着了。他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旷地,赵老师在弯腰刨着什么。他问老师刨什么?"金子",他也跟着老师刨。老师刨出一个后拿着就走了,他继续刨,把地下的全刨了出来,很多很多,没地方装了。他脱下衣服包着那些金光闪闪的金子,拼命往家里跑,金子太多压得跑不动。一群年轻的娃娃从后面拿着棍棒追来,说盗了他们的金子,要杀死他。他拼命喊老师救命,老师在前面只顾走,不听他的呼救……他被惊醒了,保安用棍子敲着他的腿:"在这儿做什么梦?"

已调往市里管工业的张方明副市长打来电话:"传儒,新厂就来市里吧,作为招商引资项目上,别人六万五一亩,我给你五万五,批给你一百亩地,三十亩办厂,七十亩搞地产开发,开发商我给你找,挂个二月风集团公司,赚了钱再去扩大生产。"赵传儒很感动,这么多年来老领导一直支持他。他没像别人那样给领导送钱送物,只是过年时给领导送点自己灌的香肠、熏的腊肉。记得几年前听人说拜年时兴送钱,就给当时的张县长送了两万块钱。

两天后张县长打电话让去他办公室,秘书把那两万元给了他。张县长脸色发青,厉声批评道:"你以为我们当官的都是贪官?古代还有几个清官呢?"赵传儒感觉到领导仿佛受了很大的侮辱,自己羞愧不已,陪着小心:"再不敢了!再不敢了!"一百亩地是多大一片啦,他就是这片地上的主人。这规模在葛粉行业也是第一了。书记一直鼓励他做大,还说可以帮他先用地抵押从银行贷款来开发。他说:"书记容我想想。""还想什么呢?我也快退休了,错过了这个机会恐怕以后想帮也帮不上了!"赵传儒"嗯嗯",不便立马回复,他怕。"这一百亩地我能驾驭吗?上千万的贷款,从哪里还?"这就是赵传儒与老三的不同,或是与众多企业老板的不同。别人是想到怎么贷到款,贷更多的款,还不还得上是以后的事;他是还未贷款就想到怎么还,没有把握的事他不愿做。觉得自己没能力驾驭这一百亩地和一千万的债,他脑子里想起了那个挖金子的梦。葛根取自于深山,大洪山人多年形成了早晨上山挖葛、晚上回来卖葛的习惯。搬到市里他们就不方便了,再加上加工葛根后的粗纤维,当地人拿回去部分做了菇料后,剩下的放到田里当肥料。城里没有农田,他家几代人都在这大洪山搞这个葛粉,根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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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拒绝了市长的好意。市长批评他:"你就是一根筋!没点魄力!没点理想!"传儒被老领导批了,有种淡淡的失落感,电话里他感觉到领导的失望。他想明白了那个梦的道理。人是不能贪婪的,这与理想是两码事。他也不打算去帮老三,对他混迹于行贿受贿、打架使狠的江湖,他不适应也不愿意涉足。再说钱的多与少有什么标准呢?他想起《增广贤文》中:"良田千顷,只吃三餐;广厦万间,夜眠七尺。"这也是好多领导批评他缺少大格局的地方。人死不能把钱带走,钱多了反而会把人带走。他看见太多人有了钱而忘祖忘宗,最后不得善终。还在犹豫中,他被检察院的人带走了。他被关进一间黑屋子里,这是他第四次被关。屋子有些潮湿,没有窗,里面有一股刺鼻霉味,一个十五瓦的灯泡日夜开着也很暗。关进去时检察院的要他回忆回忆他经营过程中的违法行为,特别是给什么人行过贿、什么人受过贿。连续关了几天,没人来搭理他。吃饭时出去一下,他就贪婪地呼吸外面的空气,抬头欣赏天空中的蓝天白云。他让家里人给他送进来一本《诗经》、一本《功能性食品》。他数次品读《诗经》,认可孔子说的:"《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他还从《诗经》中悟到了我们这个民族在历史上是很有诗意的。古代"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中,《诗经》为群经之首,彰显出我们这个民族伟大的诗性。《诗经》中关乎于美,关乎于教化,关乎于爱的诗句比比皆是,信手拈来沁入肺腑。现在的人喜欢以有用或有利、无用或无利来区别事物,从而使我们灭失了诗性,陷入了无止尽的贪婪之中。《诗经》那五处以"葛"喻爱的地方他做了记号。在《功能性食品》中他寻思着怎么样开发市场需要而又有效果的产品。他始终认为产品不能给消费者带来价值,再赚钱也不是好产品。他受邀参加组织的MBA培训班,对培训导师们教授的"好药品不是好商品"的理论很是排斥,一个培训班没上完就气鼓鼓地回来了。平时忙,这会儿把他关进来不知几时放他出去,就着这段空闲正好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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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察人员让他回忆这二十年来究竟给谁送了礼。他想来想去,没有什么行贿的行为,他的性格和信念决定他不会行贿,更羞于行贿。检察官员逼他想,就想起了他读书时关进过黑屋,卖葛粉与妈妈一起被关进过黑屋,前些时被别人诬陷时被关进过黑屋,这次是第四次了。这次关的时间最长。他觉得自己一生与黑屋子似乎有缘,其实是很失败的。他不适应这个社会,他对做假的看不惯,对欺负百姓的看不惯,对违法违规捞取钱财的看不惯,世界上太多让他看不惯的。这会儿把他无缘无故地关进来十天了,他更看不惯,甚至是愤怒了。若不是善于从书上打发时光,他就会崩溃。炎热的夏天,蚊子嗡嗡叫着让他无法入睡,一巴掌拍下去就是一手血。他冲外面叫喊:"你们抓我进来,要给个说法呀!"又熬过一天,检察官来了:"想好了吧,说说,都给什么人行过贿。"传儒想了几天,理了又理,也就这点事:"给财政局的×送过三千,大润发的×五千……""不说这些没用的,说说给张市长送了多少?"

赵传儒心道:你们是要整张市长的材料哇,就说:"×年×月送了两万,×年×月他退了。""退了?谁证明?""他秘书。""还有呢?""没有了。""他给你担保贷款,你没给好处?""没有,他是一个清官,你们不要诬陷好人。""还是老实交代你自己的事,想想还有什么忘了的,早点说完早点出去。""没有了,关死我也没有了。""把你知道的别人送他的也可以反映。""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诬陷好人的话他不会说,特别是像张市长这样的好人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太少了,还要整他:"天理难容啊!"他放出来了,瘦了一圈。后来得知,市里引进了一个财界的大老板,大老板搞通了上面的人,想安排自己的人顶了张市长的位子,自己办事方便,就联合一帮利益关联者给张市长下套。张市长从基层上来的,就从他最早支持的企业打开口子。调查了几个月,张市长是个清官,也没作风问题,在招商引资中违规批地是一大错误,先靠边站着吧。传儒又一次感觉到江湖的险恶,他萌生去当和尚的冲动。想想大洪山的和尚也在到处捞钱,这世界上再没有一块地是干净的。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清理从书柜里找出来的一堆证书:老字号证书、非遗证书、有机证书、地理标志证书、著名商标证书、制定的标准文书、专利证书……一盒装裱考究的秘方……望着这一堆证书,一本本当初取得时的情景历历在目,都是过五关斩六将才争取到的。这些都是他几十年来的心血啊!特别是那已发黄变黑的秘方,他静静地注视着秘方,仿佛曾祖太爷、曾祖太太、太爷、太太、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二爹他们一个个都在里面。还有那条才改造升级的现代化的生产线,一旦不搞了,这些东西都一文不值了。他决定还是在赵家葛坊的旧址附近重新建一个新厂,扛起赵家葛坊的旗帜。为了这秘方,那么多人流干了血,不能辜负他们。他是赵家的老大,也是他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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