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这年月上新项目可以争取国家政策支持,传儒通过熟人找到发改委的一个金科长。金科长四十多岁,白里透红的脸,留着大背头,长得很胖,一身名牌服装,一看就是那种很阔气的人。
他说:“领导虽然介绍了,我们还要先考察再说!”

“好好!欢迎领导,明天怎么样?” 传儒忙道。
“明天星期几?星期三,那就定在星期五吧。”
周五早上,金科长一行五人加上熟人夫妻俩来到公司,参观了一遍后,金科长很有派头的说:“有基础,包装一下可以申报葛根产品开发项目。”
熟人忙说:“还不是靠你金局长多多支持!” 这年月时兴把职务往大处喊,副科长喊科长,副字是万万不能带的,科长要喊局长,听着舒服。
“好说好说!听说你们这儿温泉不错?”
熟人说:“赵总已经安排好了!”
传儒应和说:“我们这就去那里!”
一行人便奔温泉而去。七个人进去泡温泉,传儒在外面等,八点半进去的,这会十二点多了,餐馆的饭菜做好了等着。
终于等到一点,一行人才心满意足出来,赵传儒结账,八千三。
“这一个人不是一百六吗?”
“他们加了特殊消费,我们这儿有俄罗斯美女按摩保健。” 服务员意味深长的说。
中午喝酒后,熟人让传儒找两个包间打麻将,特别嘱咐:“你陪金局长他们三个,千万莫逮金局长的冲。” 赵传儒说不会打。
“拿两万块钱我替你。” 刮一下赵传儒的鼻子,说:“今后要学会。”
赵传儒心里此刻已搁上了一块石头,这事还八字没一撇就已用了三万多了。
“你下午先去忙你的事,晚上把菜点好,开四个房间。” 后来还说的什么,赵传儒已听不清了,只后悔不该听熟人的,零零碎碎下来就五万了。
传儒找老婆要钱,老婆一听炸了:“哪有这种搞法!”
他们确不知道有这种搞法,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事,也没有从中尝到甜头。外面好多企业,就是王总说的第一类领导喜欢的企业老板,早已是乐此不疲了。
再怎么样面子上撑过去,舍得,舍得,不舍哪有得呢?但愿这个金科长能拿到项目,赵传儒安慰自己,也安慰着老婆。
报项目还要写本子,赵传儒说自己会写。
金科长说:“你会写你自己写,搞不上莫怪我,招呼我是给上面打了。”
熟人说:“还是听金局长,现在都兴这样。”
金局长就安排找 ×× 公司写本子,写本子五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这项目钱没到手,就先掏十万,老婆唠叨着,五万元本子钱怎么也不愿意掏。路走到这儿来了,只能闭着眼睛往前走。
赵传儒强硬的让老婆拿了五万,马直方把一匝钱摔在传儒身上,气呼呼的:“总是把厂搞塌。”

赵传儒感觉这钱再不能让老婆管了,用起来怄气。
本子写好后,送到省里,一个年轻的处长翻了翻:“你看别人的本子这么厚,你的这么薄一点。”
他把处长给的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内容还不及自己的充实,都是些假大空的概念性的东西,或者是把一个成熟简单的方法说得很复杂,加上时髦的词汇。但别人都是单面纸打印的,图片用相纸彩打的,像本精制的画册,一堆放在那里的都是这样。再看自己的,为了节约钱两面打印,图片也是 A4 纸黑白的,与画册一比确实不经看。而赵传儒坚持认为项目建设内容才是重要的。
处长让拿回去修改了再送来,他未拿回去,直接在楼下打印店学着别人用了单面打了彩色,比别人的又厚多了。再送上去,处长接到手里说:“这还差不多。” 顺手甩在办公室角落里一大堆的本子中。
十万元花出去一个月了没有音信,传儒问了几次,人家回复还要评审,没有那么快。
妻子天天唠叨说他花钱大手大脚,请个客泡个澡花四五万。
他烦得没办法,就冲她:“滚,我忍你好久了,这日子过得太累。”
“你拿五十万我就滚。”
“前几年要五万,如今又要五十万,钱都在你那!”
“在我这儿,每次不是还没捂热你就又用了。”
“不滚就少啰嗦,现在就这社会,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赵传儒甩门走了。
把车子开出镇区,在乡村的路上漫无目的地跑着,他很烦,妻子天天唠叨。听熟人说他这个项目小,花这点钱算是少的,有的一出手就是十万二十万上百万的送,后来都还是赚了的。熟人说这个项目最少也有三十万,去掉十万还余二十万,比卖葛粉强多了。
饮料上市后也不温不火,好多商家都压着货,等卖完了才付款,说他们品牌知名度不高,消费者不认可。也有消费者说口感甜了,而有的说还加点糖正好,也有说葛根的味道不好,真是众口难调哇。
他的葛根液上市后,王老吉又加大了促销力度,大有把他杀死在摇篮中而后快之势。
扩大饮料生产后又增招十几个工人,职工一下增加到五十多人,每个月的工资又增加了不少,他愁哟。
自从恢复葛坊,除了与周冬玲在一起时有过短暂的开心,好像心一直揪着、愁着。
他原以为只要自己勤奋努力,搞好产品质量,他的葛坊就能兴旺发达,哪里知道会遇上这么多的闹心事、复杂事。而他似乎天生就缺少应对这些困难的能力,他很矛盾也很痛苦,心就揪得疼。
他漫无目的,把车开到曾祖太爷起义时的跑马岗下面,停了车走上去。
当年的跑马场上已被郁郁葱葱的竹子覆盖了,竹子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葛根。他扒开厚厚的藤叶查看根部的长势,这株根是长在一堆残砖乱片上,有胳膊那么粗,顺着竹杆爬上竹顶,一串串长长的紫红葛花在竹上垂下来,香喷喷的。这砖片也许是当年曾祖太爷施粥时留下来的吧,他仿佛听到了战马嘶鸣和旗帜的猎猎声。他未见过当年的情景,这些都是小时候从奶奶绘声绘色的讲述中留下来的深刻印象,当地上年纪的人都知道掩盖在竹林葛藤下跑马岗的过去。
他在曾祖太爷的遗迹这儿坐下来,思考着下一步的出路。
心里一个声音说:“就着这块地搞房地产吧。” 这是老三在南方打工当了建筑老板的劝告。
那边一个声音说:“这葛坊传到五代,在你这儿做不下去了?” 他仿佛看到了曾祖太爷在天上看着他,心里就开朗了一点。
他早年喜欢文学,骨子里还残留着那么一点文学细胞,心情郁闷时会吟几句开导自己,心里高兴时也会吟几句欣赏自己。秋风吹过浓荫的竹林让他倍感惬意,就随口吟到:“南北吹来十月风,七情六欲载雾中,商战之旅无闲暇,秋风阵阵催白发。”
他躺在葛藤上吟了几遍,最后把 “十月” 改成 “二月”,把 “秋风” 改成 “春风” 更适合自己。就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呸,办企业就是一场修行,慢慢熬吧,去上海!看市场!” 呆在家里老婆的啰嗦只会让他心更烦。

上海市场,上次买设备时发现问题后,就安排一个业务员像周冬玲一样长期守在市场上,那个人过去了干得怎么样?需要过去了解一下。
走时找老婆要钱,老婆生气的说:“没有!”
他不相信老婆手里差旅费都没有,也懒得理她,到县城在周冬玲那儿借支货款二千元,搭上去上海的列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