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传儒回到临时住处,门卫老头告诉他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老婆来的:生了个儿子。一个是法院来的:催还款。老头说:“你也真够难的呀!”这个时间点也没有开往乡下的班车,在三块木板拼凑的床上赵传儒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儿子的降临,法院的催款,他有些后悔办厂了,不办厂不至于欠这么多债吧。睡不着他就起来去车站等着,县里开往镇上的班车最早是五点半,总算等到第一班车,上去后汽车一路颠簸,他渐渐地睡着了。梦里一个巨大无比、无边无际的怪物正向他压来,他想喊,喊不出声,跑又迈不开步,浑身不得动弹,他充满恐惧与绝望……司机催他下车才把他解救了。岳母责怪女婿粗心大意,没有早点送来医院,上午妻子还在田沟里扯了两箩筐猪菜,中午挑回来时肚子疼得直冒汗,三弟府贵用板车把嫂子往医院拉,一进产房门妻子就生了,当时包孩子的毯子都没有,还是护士帮忙找来一块围巾包了孩子。妻子生丈夫的气,怨他不在身边,调过脸不搭理丈夫,也不让丈夫瞧瞧儿子。妻子产后虚弱,赵传儒拿出两百元钱来请岳母买些好吃的帮忙照顾一下,又把这几天卖的一千多块钱全部掏出来,妻子这才转过脸拿过钱塞在枕头下:“还不给娃取个名。”把娃递给传儒,新生儿还未睁开眼,圆圆的脸,全身红肉。赵传儒亲吻着儿子,这一刻他忘记了所有的烦恼,紧紧揪着的心在儿子的降生喜悦中稍微舒展开来。按赵家的族谱是“林”字辈,就取名:“枫林吧。”家门前的那棵枫树枝繁叶茂,要两个大人伸开双手才抱得住,秋天叶子红了,把一片天都映得红彤彤的甚是好看,引得许多摄影爱好者来拍照留影。儿子取名“枫林”也暗含期望他的人生红红火火之意吧。妻子催他下午就再去县城卖葛粉:“我明天出院回去,有妈照顾你早点走吧,我没事,走时回去看看猪娃他们喂饱了没。”他走了十几天是要回去一趟看看兄弟们,老二分家了,夫妻俩都很勤快,日子有了点起色,不需要他操心。现在他担心的是怎样给老三成个家,老三不像老二心眼多,也是小学没毕业就跑回来。说是那天语文老师检查他的作业,完全看不清写的啥,说他写的字头发连胡子,胡子连头发,牛胯里扯到马胯里。

他不服顶撞老师:“牛胯里扯马胯里又没扯你胯里。”老师是个女的,气得脸通红,拉他起来罚站,前面把他拉起来,等老师未回到讲台他又坐下去。如此几个回合,老师就找来校长。校长劲大一脚把他踹到讲台前,同学们呼地笑开了,原来在拉扯中赵府贵的裤子撕开了,屁股露在外面,他冲老师叫道:“不赔老子的裤子,老子不读了。”就这样怎么也不上学了。他话不多,像二爹样只顾埋头干活,当大哥的担心他不好找媳妇。妻子医院生产,家里的两头猪饿得老远就听到“嗷嗷”的叫声,传儒有点奇怪,“这老三在干嘛呢?”转过山嘴那棵枫树不见了,只是一地枝枝叶叶,进得门来被眼前的一片狼藉惊呆了,老三把老二压在地上,老幺与二嫂扭打在一起,嘴里都骂着x你妈!老二嘴角流着血,弟媳妇披头散发,老幺脸上也有血迹,老三块头大力气大把老二按在地下,老二嘴里还在骂着。“呸!呸!松手!”传儒拉开老三,老二起来了趁机给了老三一拳。原因是前两天四人合伙砍树卖了三百元,老二说他要分二百元,老三老幺分一百元,理由是主意是他出的,买家是他找的。老三说:他下的力大,砍的树多要平分,他和老幺分一百五。兄弟们说着说着就争论起来,继而就把钱抢乱了,老二动手就打了老幺一巴掌,老三就把老二推倒按在地上打了起来。二弟媳怕丈夫吃亏就加入进来。“你们骂骂咧咧,他的妈不是你的妈?少家教!门前那棵枫树呢?”“也砍掉卖了!”老幺说。“你们怎么不把自己买了换钱,谁的主意?”“老二。”老大怒不可遏地给了老二一巴掌:“你知道这树长了多少年才长这么大,为了钱你就如此丧尽天良!”老二从未见老大这么凶,有点心虚,嘴上却不以为然:“白猫黑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呸呸!让你去逮!”举起手又要打,老二躲开了。“你不要栽了跟头才回头!”望着老二跑远的背影老大恶狠狠地呸!呸!呸!传儒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决定找周冬玲。换了一件好点的衣服,扯了扯那套袖口洗得发白的蓝色西装,对着窗户玻璃把头发梳理整齐,他犹豫了好久。从那天她的衣着打扮看她过得很幸福,他不该去打搅她,不去他心里又蹦跶着去见见的冲动,他心底里一直装着她。那半片手帕他几次想扔却一直未扔,想放在一个慎重保险的地方,妻子娘家陪的柜子里不妥,床底下也不妥,万一妻子发现问起来了。最终夹在他众多书籍中的一本、有着自己处女作的《芳章》杂志里面。

按照周冬玲说的地址他还是去了,这是一个有钱人住的小区,赵传儒按门铃时,心里开始发紧手也发抖了。穿着睡衣的周冬玲拉开门,见正是这几天盼望的人儿一下扑了上来,嘴唇便压住了传儒的嘴,泪水涌了出来,不时发出喃喃私语:“怎么才来?怎么才来!”吻着抱着传儒倒步走着穿过客厅走向寝室,倒在松软的床上,冬玲身上散发出传儒不曾忘记的熟悉好闻的香味,传儒有点眩晕任由周冬玲摆弄。只是传儒在这金黄色高级欧式松软的床上,享受着空调吹送的暖风,剥得光条条的他怎么努力也进入不了冬玲温润期盼的花心地带,完全没有了树林里的令人眩晕冲动。周冬玲告诉传儒:她老公承包了煤矿,身边几个女人,结婚当晚就嫌弃她不是处女。每次打架就骂她破鞋,她很痛苦。传儒陪着落泪:“都是我害了你。”“不怪你,我不能欺骗自己的感情。”这两个人拥在一起泪水顺着脸颊流进他俩口中,二人吞噬着深情爱恋的泪水滋润着干渴的心田。周冬玲责怪传儒当年为什么悄悄走了也没音信,传儒诉说了他出去搬砖挣钱盖了三间她亲戚一样的房子后,她已嫁为人妻了,两个人诉说着这几年的思念。冬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镶有金边的木盒子找出钥匙,开了锁,拿出那半片手帕。传儒说:“我的也保存着。”冬玲把半片手帕放在胸口上,说:“下次带来让它们合在一起。”周冬玲拿出三万元让传儒先把银行欠款还上,传儒推辞。“算我借给你的,先把封条扯掉。”那封条让他们一家人蒙羞抬不起头,传儒接下在一张纸上写了借条。冬玲轻轻撕了借条,吻着她的传儒怎么也吻不够,她要她的传儒,这几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那天晚上见到他,她的心就碎了,他的人儿肯定过的不如意,她止不住泪流满面被女儿发现了,回来后把女儿送到婆婆家就天天盼着他来。她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他,让他随时来找她,她要离婚回到她魂牵梦绕的传儒身边。判决了的债务款要还到法院的账上,赵传儒去还欠款时法院工作人员显示出十分吃惊的样子,见来人老实就出主意:“给点钱我们法院,帮忙你做个无偿还能力的呆账,我们经手的欠银行几百上千万的多的是,没见还过。”还给赵传儒算了笔账,花万把块钱做成呆账,自己还落一万多。赵传儒感觉像是听天书。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欠账还钱天经地义,小时家里没盐了,借了隔壁的一勺盐,买回后立马还上,要多还点才心安,这三万块钱就这么一翻操弄就不用还了?“呸呸,不行,以后还怎么在世上混呢!”决定还是还掉。那个出主意的人很失望说了一句,“山里人,就是傻呀。”

这年月判了不执行或执行不了的太多了,法院只管收钱,至于怎么判看法官心情,判后怎么执行也是看心情,于是就有了执行不了的呆账方式。没有了银行催款的压力,传儒心情轻松一点,静下心来梳理一下这办厂以来的经验教训,觉得自己缺少必要的生产前调研,凭着祖上的秘方仓促上马是个很大的错误,秘方保证出好葛粉,现在市场发生了变化,人们不相信中医的标本兼治的食疗优点,喜欢短平快的治标西医西药。还有对产品的认知缺乏,除了山区年纪大的农村人了解,平原及城里的人根本不了解葛粉为何物,因此导致市场上卖不动。如何提高人们的认知呢?传儒苦苦思索着。今天下雨外面摆不成摊,他翻开一本企业经营方面的书。摆摊之余赵传儒还是喜欢看书,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不过他现在看的不是文学方面的书,而是销售与市场企业经营方面的书。他读到《品牌营销》时,心中忽然有了个想法,便骑车去找电台工作的同学做广告。同学问:“你有多少钱,我们这广告一晚上最少五百。”“你们在画面下能不能飞字?不做画面硬广的。”“这个没有搞过,技术上没问题的。”“这样不占用你们的时间,只在正式电视剧下面按我要求飞字一个月。我给你电台五百盒葛粉。”同学请示领导后同意了,还是劝赵传儒:这个形式没人搞,效果很难保证。传儒说:“只管按我要求做,没效果不怨你,五百盒葛粉也不少一盒。”他没有说:“堆也是堆在哪里。”于是药山县地方台在晚上八点热播的电视剧《霍元甲》下方出现了一行飞字:“二月风来了!”现在还是十月怎么“二月风来了”?年纪大的就联想到苏联有个“二月革命”,中国有个“二月逆流”,莫非又要搞运动?上面不是说了不搞政治运动了吗。连续几天电视台电话被打爆,上面也有人发话要停播。台长很生气,原计划打十天的只打了七天。传儒让他们改为:“二月风葛粉,清火、美容、降三高,解酒、护肝、护卵巢!赵家葛坊秘法出品!”这个广告取得了较好的效果,摆在超市无人问津、已计划退货的葛粉开始动销,地摊上围了很多人。找钱拿货赵传儒手忙脚乱真恨不得多双手出来时,已经多次站在对面的周冬玲穿着一身合体好看的红色旗袍过来了,她自见到传儒后每天晚上都来看传儒的生意,她奇怪那个不善言辞有点腼腆满脑子诗词名句的人怎么一下敢在大街上摆摊。她婚后一年随丈夫来城里定居已多年,城里的地痞流氓很多,她怕传儒受欺负,暗中观察以便提供帮助前几天不见传儒来,寻了几条街,找遍了县城东南西北各个角落,担忧着这个没心肝的人儿该不会又像当年不辞而别吧。今晚她继续找,就看见了很多人围着他,场面很混乱。“大家不要慌,一个个来,钱找少了不就亏了你吗?”她婷婷玉立地站在摊位前,一手递着葛粉,一手收钱,把混乱的秩序控制住。那些想乘机混一袋的放下了,真正想买的就问:“老板娘你皮肤这么好,是吃葛粉的吧?”周冬玲爽快地说:“对呀,我每天都吃,我们赵家葛坊的葛粉过去是皇帝吃的呢!”这话她是听传儒多次说过的,她对赵家的祖上也了解一点。

摊前不光有老年人,年轻的女人也过来或围观或购买。一晚上他俩俨然像夫妻一样,只是男人的衣服远没有女人光鲜,语调也没有女人激昂,他本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开了厂才逼得他在街上叫卖。带来的葛粉第一次卖光了,卖了一千多块。他们收起摆摊的毯子,冬玲让传儒去她家洗洗:“看你满头大汗的样。”传儒说:“不了,我还有事。”“那我去你那里坐坐。”传儒不好再说什么。“我送你回去。”周冬玲跳上传儒的旧自行车,冬玲要传儒绕河边去转一圈,自行车在茫茫的黑夜里吱呀呀地响着,走得很慢很慢。冬玲在后面抱着传儒的腰,脸贴在他背上:“这还是那辆车吗?”“是的,你坐过的。”“明天给你换个新的,这哎呀地响。”“不,这个很好,你坐过的。”周冬玲抱得更紧了,“我过不下去了。”“都怨我。”“不怪你,他找了个小秘,把那个人肚子搞大了。”

“我们不能回到从前了,我也有了儿子了。”“我等你,一直到老!”夜很深,雾很浓,浓雾里两个心紧紧贴在一起。赵传儒周冬玲找到了那片松林下的令人眩晕冲动的感觉,双双陷入深不可测的深渊里。用了二年的时间处理完全部库存,葛粉市场慢慢地兴旺起来。还清了所有的欠款还积余了三万元。老婆数着钱然后把百元的、五十元的、二十元钞票花花绿绿铺了一床,她很惬意地躺在上面:“今晚我要在这钱上面美美地睡上一觉。”传儒取笑她是个守财奴。“我就是守财奴,我明天去存个定期,一年,不,五年利息高。”“不能存定期,收根季节到了。”“你还要折腾,不行,我才不想再去受那份罪了。”“我们不能就此止步,赵家葛坊要在我这儿恢复传承下去,二月风还要吹向全国。到时哪止这么一点钱!”妻子被丈夫的宏伟蓝图鼓舞着——会有更多的钱。同时她也拿丈夫没办法,丈夫要坚持的事都有他的道理,尽管十分不悦最终还是妥协。传儒的生意好转便考虑给老三老幺说媳妇。之前瞧不起他们赵家的女孩子开始主动接触了,特别是认为一向憨厚老实的老三与同村的宋姓女子有了感情还把这姑娘肚子搞大了,人家妈妈找上门催着传儒把他们的女子娶过来。天天忙碌着的老大听说了这等事是又气又急,把老三叫到跟前问:“怎么搞出这等荒唐事?”老三红着脸说:“又不是我主动的。”“那这女人不能要,什么家风?”传儒了解这家的情况,女子爸爸早年离婚出走,关于她妈的风言风语时有传闻。“管他呢,我就要她。”妻子劝解道:“这样也好,别人寻上门省了彩礼钱。”“是呀,是呀,反正这辈子非她不娶了。”见一向老实没话的老三这么坚决,老大也同意了。

在又一个七月初七的日子,嫂子托娘家人介绍的幺弟媳也结婚了。传儒决定把这个婚礼办热闹点,邀请了出嫁的两个姐姐、姐夫,及本家宗亲、舅舅、姑夫、姨爹,还有乡党一百多人,早早杀了猪请来厨师架上蒸笼格子,几里路外就闻到肉香。二弟媳和三弟媳在厨房边摘菜边议论说老大偏心眼,她们那时来时就没有现在这么大的阵仗,请了八辆摩托车去接新娘子。被大嫂听到了数落到:“你们比我强点,老二老三你们都待了几桌客。我是你大哥把我的被子拖回来往床上一铺就算结婚了,一个客也没有待。”两个妯娌低下头不作声了。现在的结婚仪式不似古时的庄重繁琐,老幺接新娘子的摩托车队来后,鞭炮就在新人头上噼里啪啦炸着,看新郎牵着新娘走进堂屋给祖宗的牌位叩头行礼后,宾客就涌向桌子大吃大喝起来。席间新人双双给客人敬完酒,结婚仪式就结束了。今天,新人行礼毕,传儒喊来妻子和众兄弟及弟媳妇共八人再次列入祖宗牌位前,众人惊异不知赵家有这个仪式纷纷停下手中的筷子,传儒带头跪下去,众兄弟及媳妇们也跪下去。传儒大声禀告父母:“列祖列宗!爸、妈,我们兄弟四个都团圆了,你们安息吧!”众人这才回过味来。赵传儒知道母亲生前特别担心他们兄弟多,家里穷娶不起媳妇,更有刻薄之人曾经预言他们是单身汉之家,他终于摘了这个帽子。这一天兄弟们陪着客人喝了很多酒,客人走后兄弟们及弟媳们又聚在一起共同喝了一杯,席间老大讲述了赵家的不易,希望兄弟和睦,勤俭持家,为人善良,干净做人。这是他们兄弟四个最后一次聚在一起听老大的教诲,再以后传儒多次想聚在一起都未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