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兄弟婚礼，传儒出门了。他听奶奶说过，上海十里洋场有个亲戚，早年太爷就在那里售卖葛粉，赵家葛坊便是从那边做起、渐渐发达的。上海是大市场，应该能吃下他手里积压的所有存货。
他迫切需要尽快卖掉葛粉，还清贷款、拖欠的工人工资，还有累积的包装材料欠款。加之妻子临盆在即，他只觉得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眼看着同龄人的孩子都已上学，自己身上却压着数不清的烦心事，满心焦灼。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妻子从一叠零钱里数出四百元给他当路费，自留三百多元在家备用。赵传儒本想着异乡人生地不熟，多带些钱防身，可看着妻子节俭的模样，终究压下了念头。妻子反复叮嘱他钱财别被偷了，在外省吃俭用、多加小心。
每每听见妻子这般絮叨，传儒心里就格外烦躁：“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从乡下挤班车到武汉，又辗转登上前往上海的火车，一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南来北往的乘客，皆是外出务工、奔走经商的普通人。
老旧的火车像不堪重负的老牛，走走停停，历经三十多个小时，终于在凌晨三点抵达上海站。大上海的繁华，他只在电视、电影里见过，此刻眼前霓虹闪烁，灯光刺眼夺目，火车站前更是彻夜喧嚣、热闹非凡。
下车后，他全然辨不清东南西北，只能漫无目的地跟着人流涌向出站口。背上背着同学送的黄色鸭蛋形背包，里面塞了一套换洗衣物，二十盒葛粉将背包撑得鼓鼓囊囊。他在一处售卖报纸、地图，兼做信息中介的摊位前，买了一张上海地图。
摊主热情搭话：“老板，第一次来上海吧？”
“是的。”
“老板是来推销货物的？推销什么？我们这里南来北往的客人多，能帮你牵线找客户。”
赵传儒从未踏足大上海，只在广播里听过，如今大城市有专门做信息中介生意的，依托信息部找客户也是可行的门路。于是他跟着摊主七拐八拐，走进一条巷子，来到春来旅馆。摊主和旅馆老板用上海方言叽里呱啦交谈了几句，传儒一句也没听懂。对方收了他的身份证登记信息，又让他交一百元押金，随后将他带进一间客房。
房间灯光昏暗，床头的桌子上胡乱摆着几张女性半裸照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刺鼻难闻。老板让他先安顿住下，次日上班后帮他带人来看样品。身处异乡，他别无选择，只能暂且应允。
老板走后，传儒想去关门，才发现门锁早已损坏，根本锁不上。连日赶路的奔波让他疲惫不堪，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他中午在茅茨畈上车前，啃完了十个蒸汽馍，此刻早已空腹。他浑身乏力，斜靠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朦胧之间，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身着轻薄透明的纱裙，领口大开，妆容妖艳，嘴唇涂得血红，一头红色卷发格外张扬。
赵传儒猛地坐起身，只以为撞见了鬼怪，声音发颤地问道：“你……你是人是鬼？”
女人咯咯直笑：“大哥，一看你就是乡下刚来的，妹妹陪你玩玩呗！”
话音未落，她直接扯断肩带，袒露上身扑向传儒，凑着脸就往他身上贴。
传儒惊慌失措，连连躲闪，脸上还是被印上两个鲜红的唇印。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冲进几个彪形大汉，厉声呵斥：“好大胆子，敢调戏老子的女人！”
几人不由分说，抬手就给了赵传儒两记耳光。那女人立刻瘫在地上呜呜大哭，哭诉道：“我进来问问他需要什么，他就强行对我施暴！”
赵传儒瞬间从慌乱中清醒过来，心知自己误入黑店、落入圈套，急忙辩解：“我没有碰她！”
“还敢狡辩！”黑脸大汉伸手在赵传儒脸上一抹，亮出指尖的红色唇印，“这是什么？都亲上了还不认账！”
赵传儒又气又悔，连连啐口：“呸！呸！”恨自己轻信他人，误入这黑心黑店。
“你呸什么？还不想认账？”
黑脸大汉“啪”地一声，将一把亮闪闪的尖刀拍在桌上，冷声问道：“是公了，还是私了？”
“公了！”传儒笃定自己清白，坚信官府能秉公处理。
一旁的女人却立刻反对：“公了会毁了我的名声，绝对不行！”
黑脸大汉顺势说道：“那就按我女人说的私了！衣服损毁赔偿一千，精神损失费三千！”
“我没有这么多钱。”
“没钱就送你去公安局，让你老婆拿钱来赎人！”
“真交到公安局，罚款少说也要万儿八千。”黑脸大汉恶狠狠地补充道。
那女人死活不肯同意公了，一口咬定自己丢不起这个脸面。
几人当即动手，翻遍了赵传儒的背包和床铺，最后只从他贴身衣袋里搜出二百二十元，再无半点值钱物件。
黑脸大汉见状，威逼道：“没钱就给老子写保证书，回去之后立刻把钱寄过来！”
赵传儒心里又怕又慌，若是真闹到公安局，事情传开，家里待产的妻子必然知晓，自己更是颜面尽失。无奈之下，只能依从对方的要求，写下保证书，承诺一个月内付清三千八百元的所谓调戏损失费。
他本想避开“调戏女子”这几个字，却又被对方重重打了一拳，只能撕掉重写。他苦苦哀求：“给我留五十块钱路费，不然我回不去，终究还是没法还钱。”
女人冷哼一声：“给他五十，让他买车票滚。”
几人搂着女人扬长而去，门口传来女人不满的声音：“今天真倒霉，碰到这么个穷鬼。”
一纸欠条，如同又一座大山，沉沉压在了赵传儒的心头。
此刻家中，妻子马直方正在猪圈喂猪。经她一瓢糠、一瓢水精心喂养，两头猪已然长到一百多斤，她原本盘算着等孩子出生，杀一头、卖一头，补贴家用。
见丈夫满脸疲惫、垂头丧气地归来，马直方大吃一惊，连忙伸手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钱用完了？”她的手上还沾着糠菜碎屑。
赵传儒满心烦躁、满腔愤懑，随口敷衍：“用完了，上海那边什么都贵。”
“白白跑了一趟，还花了三四百！”妻子忍不住唠叨，“张老三昨天来过了，找你要工钱，他老婆生病了急需用钱，我让他等你回来再说。”
“我又不会生钱！家里不是还有三百块吗？先拿点给人家救急。”
“谁来给我救急？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处处都要花钱！”
看着妻子大着肚子还不停操劳的模样，赵传儒喉间哽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转眼便到了银行还款的最后期限，银行多次上门催缴。帮忙对接的同学暗中提点他，需要给行长送礼疏通关系。
传儒询问送礼数额，对方告知至少一两千，可此刻的赵传儒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恰逢银行开展信用整顿工作，赵传儒被列为失信人员，相关事宜移交司法程序处理。同学惋惜道，村里欠贷比他多的人大有人在，唯独他被上报追责。
眼看官司将至、厂房将被查封，同学提前通风报信，帮他转出一批葛粉，寄存到了亲戚家中。
没过几日，乡亲们再来询问收购葛根的事宜，却赫然发现葛粉厂的大门被法院贴上了封条。赵传儒苦心经营一年的厂子，就此轰然倒闭。贴封条当日，不少村民围在一旁看热闹，议论纷纷、流言四起。
在封闭守旧的乡下，被法院查封产业是极其丢脸的事，更是赵家几代人从未有过的丑闻。二爹见状，只觉得颜面尽失、抬不起头。
老二赵爱国找到二爹，执意要分家，不愿再受厂子牵连，还要求大哥结清他几个月的工钱。
二爹又气又急：“你这是往死里逼你大哥啊！”
“我只要我应得的工钱，葛粉赚再多钱，我一分不眼红。”兄弟四人里，老二心思狭隘、心胸狭隘，一直耿耿于怀当年大哥阻拦他过继给别家改姓认亲、错失发家机会的旧事，常年与家人离心离德、心存芥蒂。
二爹左右为难，百般劝解。赵传儒见状，出声道：“分就分吧，匀一间房给他。”
嫂子却当即反对：“这砖房本来就没他的份，要分家，就让他回那三间茅草屋去住。”
新过门的弟媳也不肯退让：“我嫁过来的时候，住的就是这砖瓦房，凭什么嫁过来就要被逼去住茅草屋？”
二爹连日劝解无果，被一家人的争执气得一病不起。
老二态度坚决，寸步不让：“如今都是各人顾各人的日子，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你管不住！”
二爹一生老实本分、宽厚待人，从不与人争执，此刻最寒心的是，老大事事为兄弟着想、顾全手足情义，老二却丝毫不领情、不念亲情。如今晚辈公然顶撞，摆明了不把他这个长辈放在眼里，气急之下扬手给了老二一巴掌。
老二顺势一把将二爹推倒在地，扭头就走，语气决绝：“我就知道你偏心护着他，这家，我分定了！”
二爹悲愤交加，连声叹息：“家门不幸啊！”自此卧病在床、一病不起。
最终，赵传儒还是退让了，分给老二一间房，又拿出一百块钱，让他置办锅碗瓢盆、安家度日。
二爹心疼医药费，执意不肯住院。赵传儒便在板车上铺一层干草，再垫一床棉被，每日上午拉着二爹去医院打针治疗，下午赶回田里锄麦除草。庄稼人，一辈子守着田地，再难也不能让土地荒了。
闲暇之余，他便零零散散在街上售卖葛粉，一斤两斤，勉强换些零钱度日。
二十多天过去，二爹的病情丝毫不见好转，医生最终告知，已是癌症晚期，无需再治。
看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二爹，赵传儒心如刀绞，满心愧疚与无力。自他记事起，二爹就像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在生产队干最苦最累的活，挣工分、攒口粮，咬牙供他读书。若无二爹的辛苦付出，他只会和其他兄弟一样，沦为文盲或半文盲。
二爹这一生，默默而来、默默耕耘、默默离去，将毕生汗水都奉献给了土地与家人。
他四处借钱，为二爹立了一块墓碑，这也是赵家祖坟里唯一的一块石碑。他亲手刻下“大地之父”四个字，以此缅怀二爹勤恳奉献的一生，寄托满心敬重与哀思。
安葬完二爹，赵传儒再次奔赴县城。他骑着那辆锈迹斑斑的旧自行车，车尾绑着竹篓，篓里装满葛粉，走街串巷高声叫卖：“二月风葛粉，纯野生葛粉！解酒护肝降三高，清火美容养气血！”
如今的他，早已放下脸面，沿街叫卖不再觉得难堪。法院的封条像利刃一般扎在心底，他只想尽快把存货换成现金，还清所有欠款，卸下一身重担。
为了节省开支，他找到一处早已改制停产的废弃工厂，送了门卫几袋葛粉，换来一间闲置空房临时落脚。
门卫室有一部电话，他记下号码，托门卫转告银行的同学，自己一直在外售卖葛粉，若法院传唤，可拨打这个电话联系他。说完，又拿出五角钱，给门卫买了一盒烟致谢。
白天，他躲着城管，穿梭在县城的大街小巷叫卖；夜晚，城里人逛夜市时，他便在人流密集处摆地摊。可葛粉是城里人少见的食材，大多路人只是驻足询问功效，极少有人购买。
彼时百姓生活刚有起色，人人都追求快速、时髦的生活方式。解酒护肝的食疗功效，无人在意，世人贪恋饮酒的畅快；上火了就吃牛黄解毒片，见效快、价格低；美容护肤更是偏爱各式面霜美妆，没人愿意麻烦冲泡葛粉调理身体。总而言之，葛粉温和的食疗价值，跟不上当下快节奏、重潮流的生活。偶尔愿意购买的，也多是进城的乡下老人，尤其是那些知晓茅茨畈赵家葛坊的老一辈人。
一天晚上，赵传儒准备收摊，低头翻看账本核算当日收入，总计卖了二百二十元。
他轻轻啐了两口：“今天生意还算不错！”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沉淀在心底多年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心绪翻涌。
耳边传来一道稚嫩的女童声：“妈妈，你怎么哭了？”
温柔的女声轻轻掩饰：“妈妈没哭，是沙子吹进眼睛里了。”
这熟悉的声音让赵传儒浑身血液翻涌、心跳骤快。他猛地抬头，四目相对。千言万语瞬间堵在喉头，翻涌不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冬玲长高了、也愈发端庄了，身着一袭雅致的红色旗袍，脚踩白色高跟鞋，身边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孩子眉眼和她一模一样，灵动秀美，头上扎着两朵红色绢花。周冬玲眼眶泛红、声音哽咽，轻声说道：“这些葛粉我全都要了，明天送到长征小区三单元五一二室。”
说完，她牵着女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