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传儒脱下了在家里穿的旧衣服，换上结婚时妻子买的蓝色西服。穿西服让他有一种很不自在的感觉，但现在都流行穿西服，他又是个注重形象的人。一斤一袋称准后用塑料袋装好，算了下成本每斤十元，卖十五元，一斤赚五元。背了五十袋挤班车来到县城，下了车在解放路上找了个人多的地方摆摊，等了半天也没个人来买，好不容易围上几个人，问了功效问价格又问卖得怎么样，传儒如实道出后，那些人亮出红本本红袖章，他们是城管的，要收管理费五十元。还未开张也没钱交，城管拿了五袋去抵账，抵账只能按成本，老实的赵家人又吃了亏。“就不该跟他们说本钱十块的。呸，呸！”赵传儒极为后悔，他自嘲。中午了，一个戴眼镜穿着端庄的老妇人来到摊前，拿起来闻了闻：“嗯嗯，有点葛根的味道。”又拿了一点含在嘴里稍后咽下去：“东西是好东西，小伙子不能放在地摊上卖，要摆在商场的柜台里卖。”她买了两袋，旁边又围上两个人问：“郑老师，这东西有啥用途？”被叫郑老师的老妇人说：“要说用途嘛很多，又都不明显，这样跟你们说吧，你们吃红枣喝枸杞是什么目的呀？这个也是养生保健的，最起码可以代替生粉炒肉丝煎鱼用。”这两个问的人分别买了一袋，半天就卖了四袋。
天黑了舍不得花十块钱住旅店，就装成旅客在火车站候车室的长条椅子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找到城里最大的一个商场，这个商场是由原县供销总社在改革中以三百万卖给浙江的一个私人老板，当时为下岗职工安置发生过大规模打斗，还伤了很多人，这老板经营几年后又转手一个亿卖给了另一个国营控股连锁企业，是县城生意最好的商场。赵传儒几经周折找到负责的采购，这采购是一个二十多岁脸上布满斑点的姑娘，见了穿着廉价西服的乡下人就不正眼瞧，对着镜子往脸上打粉，问：“葛粉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用？”赵传儒声音弱弱地说：“是一种藤本植物的根，卫生部明示的药食两用天然植物。可以清火，降三高……”还未介绍全面，就紧张得语无伦次。“有药的效果好吗？”“那没有，可以美容。”女人这才瞅了一眼：“怎么个美容法？”赵传儒的额上开始冒汗了：“早晚可以食用，也可与鸡蛋清混合做成面膜。”赵传儒乘机掏出两袋放在她的桌子上。“就这包装还想进我们的商场，你去看看我们卖的哪有一个像你这样的？这么简单光塑料袋，啥也没有写，没品牌，没说明？”信手扒拉到一边去了，又去往脸上抹粉了。赵传儒背心也湿透了，犹豫着不知如何好，这两袋是带走还是留下？麻脸女子说：“换了包装再来找我。”
赵传儒千恩万谢地快速逃了出来，身上一身汗，习惯性地：“呸呸！没出息！”这个信息对传儒来说看到了一点希望，他到商场看了看放在柜台上的奶粉、豆浆晶、芝麻糊等包装，再对比老婆从街上买的劣质便宜的塑料袋确实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做包装他没钱啊，带来的五十袋葛粉，还有44袋，他想先卖完了再说吧。从乡下来县城一趟不容易，就找到在县电台上班的同学，同学之前也在学校教书，与传儒同教一个班，因为擅长写新闻通讯报道等豆腐块，被调到了县电台，两年未见同学的头发谢顶了。见面就问：“小说还在写吗？”传儒羞涩地说：“没写了，不是那块料。”赵传儒说了找他的目的，他摸了摸已光了的头顶：“明天我们去化肥厂，那儿人多。”问传儒住在哪里，传儒吞吞吐吐，“刚来还没住。”“那不住了，住一晚又要搞你几斤葛粉没见，就住我家。”赵传儒虽然客套不好意思打扰，但身上仅有的一点钱，他还舍不得用，不得不听同学的。化肥厂是县城效益最好的企业，利税占全县一半，职工工资高，各种福利也好，端午发粽子，中秋发月饼，过年过节发奖金。听说上面让改制，职工情绪很大，罢了几次工，改制暂时停下来，说以后还是要搞。干部职工不安心了，效益开始滑坡。据说有职工眼红外地老板得到一个完好的厂子，还专门把设备搞坏。厂长与孙记者关系很铁，孙记者为厂长写了很多报道，说明了来意，厂长面上也有难色。记者说：“这么大的厂，哪儿不花钱，这端午节正好发福利嘛。中午我请客把厂里班子都喊到。”厂长再要推辞，记者说：“不去是瞧不起我！”同学很能喝酒，把厂长喝得很高兴，逮着机会记者悄悄给厂长说：“好处不会少你的。”厂长当着其他几个厂领导的面说：“孙记者帮我们厂很多忙，端午节是该给职工们发点什么了，年年发粽子今年改一下。”其他领导心里明白每次发什么，不是你说了算，什么回扣高就发什么。也没有反对的，就定了四百包。酒毕，同学让老板把账挂在电台账上。赵传儒忙说：“我结、我结！”声音却越来越小。同学笑他：“在我面前还装！”赵传儒也笑了，同学说明天再带你跑几个单位。连续几天同学带着跑了几个单位，酒是喝了不少，再也没有成功的，都是改制了，私营企业有的啥也不发。也有的是工资都没发，更别说发福利了。有一家说只发粽子，葛粉是啥东西他们都不知道，这家企业效率很高，是少有的改制成功的企业，老板姓王，他花重金请了技术人员，开发了一种新的化工材料，市场供不应求，平时不怎么求有关部门，也不跟记者打交道。
同学忽然想到一个在银行当行长的熟人，这家企业在银行有贷款。“就不相信治不了你。”记者同学笑着说。行长给那个企业老板打了电话，那个老板很不情愿地接下了一百袋，当听说赵传儒是白手起家恢复祖业时，就又增加了一百袋，还与赵传儒攀谈了一会，告知赵传儒办企业的不容易，要有长期持久的准备，通过这次交往与王总成了朋友，后来给传儒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赵传儒把剩下的七袋送给同学，在他家住了五天又帮忙找关系，不知该怎么感谢他。同学夫人把一个半旧的包送给他，说以后出门好用。传儒返回了茅茨畈。去了一趟县城就卖了六百斤，家人觉得是个好办法，老婆让继续出去找关系。传儒认为这不是个办法，这些都是靠人情，人情是不能持久消费的，传儒决定把这些钱都用来做包装。老二急着要娶媳妇，否则分家单独搞。嫂子说：“你怎么分，这房子是你大哥砌的，白给你住。”“我给你们做葛粉还没发我工钱！”叔嫂二人争起来。“你给我住嘴！”赵传儒喝止老婆。清清的涢河水沉静不了传儒内心的烦躁，哗哗向前奔流的河水带不走他眼前的困扰，沿着河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是老大，给兄弟们娶媳妇是父母的愿望也是他的责任，前些时他托亲戚在大洪山南边的大山里给老二介绍的一个对象，按山那边的习俗老二要倒插门过去，二爹和他都不同意，别人也不坚持，彩礼钱是必须要给的，否则人家悔婚。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们家。
他决定了，先把弟媳妇接回来，包装的事看能不能找一个可以暂时欠着的厂子做。银行的那个同学来了，说政策调整，要提前还贷，让他作好还款准备。老二还想把婚事办排场点，老婆说她当年就未花一个钱，嫂叔俩又争论开了。爱国说：“冬天冻得牙希希的给你们打葛粉！”嫂子说：“这葛粉厂是大伙的，是你们赵家的，你搞是应该的！”这种时候传儒总先是喝止妻子，妻子就恨丈夫偏心眼。这大哥：不好当哟！边联系包装边筹备老二的婚礼。产品摆在商场那要有个好名称，不能就叫葛粉，他那天记下了别人的包装上都有一个响亮的名称，如伊利奶粉、南方黑芝麻糊，他的葛粉也要有一个好名称。传儒在镇上一个小餐馆里请来了镇上教高中的几个语文老师帮忙想名称，语文老师们边吃酒边想着，并认真地想出了山丹、山神、山乳、大洪山，各说各自的名称意义非凡，如雷贯耳，在传儒看来似乎都不尽如意。赵传儒也学着喝酒，虽然一喝就面红耳赤头昏脑涨，他知道他走上了一条不喝酒不行的路，尽管喝酒对他有致命的伤害。回家路上，头昏昏沉沉，他忘了今夕何年何月，晕晕乎乎飘飘然然地只管往家里走。
一阵风吹在脸上，他感觉到一股少有的惬意，脑子里想到，嘴里就冒出了唐代贺知章的《咏柳》：“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又突发想象：“二月风来满眼春，野葛根泽百家福。”就定：“二月风吧！呸！呸！”后悔白花了一顿酒钱。第二天就去注册了，没有设计师也没有设计理念，画了两条细柳在风中飘的意思，觉得太散，就又加了个框，好多年以后还在后悔当初未好好设计一下。找个熟人在包装厂做了一批纸盒包装，把《本草纲目》上面的原文，“葛，性甘、辛、平、无毒，主治：消渴、身大热、呕吐、诸痹，起阴气，解诸毒……”印在上面，里面用塑料袋装成半斤一盒，花花绿绿的，比白塑料袋好看多了。他首先去找上次那个女采购，女采购说这葛粉还真不错，我这脸上还真光滑了，还特别用手点了一下自己的小脸，并安排放在商场进门显眼的位置，感恩她的支持赵传儒又送了十盒给她。妻子腆着大肚子筹办小叔子的婚事，婚期订在八月十五，这是女方请算命先生定的吉日，八月十五前一天出嫁的两个姐姐就回来帮忙。两扇大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由传儒书写寄托对弟弟及弟媳深情祝福的对联：“两姓联婚成大礼，百年偕老乐长春。横批：佳偶天成。”贴在洞房门上。洞房的床上是前两年嫂子娘家陪过来的被子，还有八成新。赵姓本家的、舅舅、姐夫及乡党来了三十多人，摆了四桌子，亲戚们或十元、二十元地送上贺礼，有些老二收了，有些嫂子收的。客人走后，嫂子向老二要礼钱，说欠的肉、酒、烟款要还。老二就烦了：“我结婚我不收礼？”妻子也吼道：“这菜、酒、烟不都是为你结婚欠的！”传儒怒呼道：“新人才来，不怕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