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成家后把娃子交给岳母,夫妻双双去南方打工,那儿能赚更多的钱。老大给兄弟们娶上媳妇成了家,心里就更踏实更有理想了。失败在当时是巨大的压力,现在对他来说也是一笔财富。赵传儒总结过去的经验,收根加工时他安排老幺赵兴旺负责收根,严控收根质量:老的、木质化的不收,跑根没粉的不收。他告诉老幺:“长虫的、挖破的不收,这样的影响产品质量。小于一斤的不收,这些破坏资源!价格高一点可以,质量一定要保障。”安排幺弟媳妇负责检查洗根质量,并依据根龄,南山、北坡的葛根分别堆放;老婆马直方负责按收根批次生产加工,并在沉淀环节按不同产地、不同品种的葛根,及时间、温度特点,加上他配制的秘方溶液操作。他把秘方上的“一柱香”“半柱香”时长测算成具体的小时、分钟,把霜降、冬至、大雪、立春节气,阴天、雪天、晴天、雨天上冻程度等天气状态转换成具体的温度,以适应现代生产。马直方负责车间生产,若按丈夫的要求做,要多出很多事,还要用更多的人工,成本就会加大。传儒出差不在时,她就按自己的想法,怎么简单、怎么省工就怎么搞。几天后传儒回来,见外面堆着的葛根已不多了。他快步走进车间,见车间的地上洒满了葛渣,墙上也溅有细细的葛渣,心里很来气,他尽量忍着。虽然说葛根纤维不会混入葛粉中去,但天性爱干净整齐的赵传儒不能容忍这种现象,何况做食品安全卫生是很重要的。他厉声让一个工人停下手中的活计,专门把这些垃圾清扫干净,并宣布:“以后要做好卫生再下班,中途发现弄脏了要立刻清理干净。再发现不干净的现象,扣领班的工资五元。”走进配制药包的密室,走时配制的二十个药包一个未用,还是二十个。

走时他特地交代老幺负责熬制药包,担心老幺和妻子把配方配错了,就按比例配好捣碎用袋装上,每袋加二十升水,小火煎熬一小时再大火熬半小时,冷却后过滤得十五斤汁——这些简单的操作教给老幺。他问老幺是怎么回事?老幺有点委屈说:“你走了,嫂子要按她说的搞,我有么门?”他愤怒了,脸气得通红,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他从沉粉池里一把拽出老婆:“你说!我走时交代老幺好好的,加几多水,用几多药,你为什么不按规矩搞!”“我还以为是天塌下来了,不就没加那黑水吗?你加进去还不是又放出来甩了的。”“呸呸!你个混蛋!滚出车间,再不让我看到你进来!”赵传儒已愤怒到了极点,全身颤抖起来。“滚就滚,我还懒得管你这破事,又冷又累的。”马直方甩了手上的铲子出去了,众职工第一次见老板发这么大的火。赵传儒把这批没有加秘方的葛粉,与加了秘方生产的相同等级的葛粉送到武汉一家检测机构,对葛粉的有效成分葛根素、氨基酸、微量元素进行了测试。结果为:加了中草药秘方的,葛根素含量为425mg/kg,氨基酸检出17种共4800mg/kg,微量元素钙、铁、锌、硒、锗5种共8mg。而没有添加中草药秘方的葛粉中,葛根素只有106mg/kg,氨基酸只检出了11种,共563mg/kg,五种微量元素3mg。赵传儒拿着两份检验报告,宣布停工开会整顿。老幺说:“开会耽误生产,祖传秘方用工多、成本高,你说的那个葛根素、氨基酸、微量元素别人又看不出来!”赵传儒放狠话说:“客户为什么要买葛粉而不买别的土豆粉、玉米粉?就是冲着葛粉里面的有效成分去的。你不转变观点,不按规矩搞,你也离开葛粉厂!”开会两天,所有的操作人员学习操作规程。赵传儒制定葛粉生产规程一百条,从工具摆放位置到清扫场地标准,从上机前的准备到操作步骤的规程,要求这一百条人人能背下来。在车间各岗位上都写有相应的操作规程,制定了严厉的奖惩措施,贴在各个相对应的生产场所。

从此以后,就再没有人嫌弃秘方工序复杂,想偷工减料的事。产品质量得到保障,市场知名度不断提升。一九九一年的冬季,一行三人慕名来大洪山葛粉厂考察。远远的,一股葛根散发出来的清香钻进鼻孔。他们循着香气而来,看到临河一上一下两排低矮的平房。下面的平房外面的大场子,分别堆放着黑褐色的、灰白色的、黄金色的三堆葛根,像山一般。河边一排妇女刮洗葛根,洗净后的葛根像藕一样。来人中穿黑色呢子大衣的人拿起葛根闻了闻,又在手里掂了掂份量,问老板。洗根的妇女指了指机器轰鸣的平房那头。进得车间,有三十多个人在忙碌着,身上的工作服,脸上的口罩,头上的帽子都溅着白色的葛浆。一个人把洗净的长葛根在机器上锯成一小段一小段,另一人就把锯短的葛根用铁锹铲着倒进粉碎机里。每次倒入葛根后,粉碎机发出轰的一声,随后像老牛上坡一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喘过气后又换成轰隆隆的声音,如此循环,撕心裂肺。电动机从七千瓦换成十千瓦,又换到二十千瓦。工人习以为常,考察人员听到心里难受。一个全身溅满葛根浆渣的矮个子男人停下旋转的机器问来人:“有什么事?”“找老板。”“哦,稍等!”他使劲擦洗着被葛根浆水染黄的双手,脱了溅满浆渣的衣服鞋子:“我就是。”来人惊愕,递上名片:“省外贸公司徐经理。”传儒擦擦双手后,捧着那人的手:“欢迎,热烈欢迎!”他真的很激动,早就想搭上他们。穿呢子大衣的人似乎热情不高,他们提出要看看产品。赵传儒领到另一幢高处的平房。

走过有两米宽五米长的钢网悬空的脚步滤灰通道,传儒在前面换了白色的防尘防静电工装,套上了鞋套,又让三个来宾分别换上。穿过一个装有吸尘器的过道,打开密封很好的大门,一股比在外面闻到的更细腻的香味,沿着来人的鼻子、嘴巴侵袭到他们的心肺里。他们贪婪地呼吸着这股好闻的清香。黑呢子大衣徐总说:“第一次闻到葛粉的味道,你们这儿的怎么这么浓香?”“这是集中密封在这儿,分装后就没有这么浓了。”仓库从地下墙壁到屋顶全是用双层的透明塑料布密封着。在每一堆的葛粉中又用塑料布密封一遍。几个穿白色工装、全身包裹仅留一双眼睛在外面的人正在堆码葛粉。徐总问:“这一堆一堆分码着有什么不同?”传儒指着写有编号1的说:“这个是冬至后的北山天字号葛粉。”又指着2号:“地字号的南山葛粉。”“3号是人字号的粉葛。”“你们还分这么细?”“不同时期,不同品种,不同产地,品相不一样的。“还有这么多讲究哇?”来人要求把三个不同品种的葛粉分别冲熟在三个玻璃杯中,呈现出黄、褐、灰白,深浅不一的三个颜色,尝一尝每种都有不同的清香味。一行人兴趣大增,他们是受外国客户要求来寻找货源的。他们带走了各种样品,让传儒等着他们的检测结果。传儒在镇上车站租了一间房当办公室,装上电话方便接洽客户。这天早上六点,他伏在办公桌上核算产品的成本,制定市场开拓计划和保障措施,细致地分析产品优点、缺点、竞品、渠道价格、促销策略。镇上的一把手张方明书记走了进来。张书记个子不高,留着平头,人很精神。平时赵传儒与这样的大领导很少接触,突然面对面了还有点紧张。慌忙中把开水端洒了,差点儿烫着张书记。“别慌别慌!我关注你很久了!”“谢谢领导关心。”张书记问了赵传儒葛粉的销售情况、产值产量,并随意翻看赵传儒正在做的今年市场目标计划。赵传儒搓着双手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些只是个想法,还不成熟。”张书记问:“完成你这目标有什么困难?提出来,我帮你解决。”“贷不到款,银行要抵押,现在正是收购季节,我想多收点根。”现在银行不像以前了,大面积贷款收不回来,上面规定没有抵押物,再好的项目也不准贷。“把我的房产证拿去。”赵传儒以为听错了。“但你要把这个葛粉厂办成我镇、我县的龙头企业,让更多人卖根致富。”“一定!一定!”赵传儒连连点头,生怕书记反悔。这些天他正为收根的钱发愁呢。把张书记房产证拿到银行去时,银行行长很是疑惑,忙打电话询问张书记是不是把房产证借给赵传儒。书记肯定的说:“你们要大力支持这种有潜力的人创办企业,我看赵传儒就是个实实在在干事业的人!这个企业既帮助农民致富,又增加我镇税收。”行长爽快地批了三十万贷款。

一个月后,省外贸公司带来一个日本客户。那客人看上了2号样品,出价十万元一吨,前期先订十吨,但一定要来现场看看,登一登大洪山。这年月引进外资已经成为各级领导最重要的工作。外贸公司领导全程陪同日本客人,视为上宾,所到之处受到地方要员的热情款待。这日本客户介绍自己来自日本奈良,祖上也是做葛粉的。赵传儒就联想到奶奶说过的那个日本爷爷。那客户白净的皮肤,笑时脸上还有个小酒窝,她说得益于常年吃葛粉就显得年轻:“今年七十多了,再不来恐怕这辈子就来不了啦。”两国关系正常化以后,她曾多次委托中方客户帮忙打听赵明礼的后代,地方上的人回复说查无此人。这次她购葛粉时得知工厂在大洪山,她决定亲自来看看。她从赵传儒的方脸大眼高鼻子上仿佛看到了父亲的影子,就把传儒拉在一边问:“你做葛粉多久了,你祖上是做这个的吗?”传儒说:“小时候就开始做,我太爷爷是开葛坊的!”“太爷爷叫什么?”“赵明礼,太太宋紫英,曾祖太爷赵光璧!”“孩子,总算找到你们了。我奶奶叫慧子,父亲奈良思礼,在那个不幸的年代,死在了你们这儿。这个你认识吗?”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只玉镯,“你看这上面还有个‘赵’字。”传儒接过来,见那个喜鹊的脚上一个模模糊糊的“赵”字快磨平了。“奶奶当年送给爷爷的宋朝瓷碗还在吗?”“我回去给你找找!”赵传儒从柜子的角落里翻出落满灰尘的、掬了四个印痕的白色瓷碗。那日本客户在杯底找到了“慧”字,兴奋地一把抱着传儒:“孩子,你还传下来了哇!”眼里就盈满了泪水。对客户要看看秘方的请求,传儒拒绝了。地方领导做工作说要满足客户要求,督促赵传儒做工作让客户投资。因达不到双方条件,投资的事没有谈拢,客户也没有拿到秘方,但还是开心地支付了十吨的葛粉款。这是恢复葛坊以来最开心的一件事。一年后,外贸公司传来了那个老人去世的消息。传儒回忆着老人温和的微笑,以及他拒绝交换秘方时,她摸着他头发时,“多像爷爷呀,多像爷爷呀”的喃喃自语。望着遥远的东方,洒下了思念的泪水,那也是他的异国亲人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