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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葛坊》 第二十四章 母传秘方命归黄泉

2026-07-0347

八五年的秋季开学,书记的儿媳妇坐月子了,请赵传儒去代课。传儒轻蔑地说:“我忙,没空!”秋收的季节,承包的稻田在父子二人的辛勤付出后丰收了,稻子收完后要赶紧把田犁起来,晒干后耙平了再犁起来再耙平了才开始种上小麦。妈妈不会使犁,弟弟还没犁高,他耙的田高的像山,低的像海,农活的技巧还未学到家。两家田的犁呀耙就靠二爹一个人,月亮挂上中天,二爹犁完最后一犁把牛额头卸下来让牛去堰塘喝水,摸出一根自制的纸烟,坐在堰埂上一闪一闪抽,驱赶身上的疲倦。每逢农忙时节二爹是最累的,两家十几亩田的耕、耙、平、耖让他的背更驼了,为了这一大家人二爹快累干了,夜里二爹的咳嗽声让传儒揪心。高中毕业几年了到现在还没能把全家人从困苦中解脱出来他很自责,去新华书店买来一本《快速致富经》的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有适合自己的,要么是投资太大,他没有钱。不需多少钱的需要有资源配置,书上介绍的好多项目如果自己是村里干部也许能办成。他就把这本书送给了由大队改为村的新任村支书,接替他爸爸的位子,是传儒小学到高中的同学。他告诉老同学:“现在机会来了,我们这儿有山有水山场面积宽,条件好,你作为支部书记可以带领乡亲们种药材,办加工厂,搞养殖,尽可以展示一下自己的远大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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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殷切希望老同学能有所作为带领大家摆脱贫困共同致富。后来支书是有作为,他利用手中的权力和村集体的资源自己发达了,村民并未富裕。两年后传儒有了点本钱讨要那本书时,支书怎么也找不到,只说:“就未翻过,应当好好的在哪儿。”又过了若干年后支书移民加拿大前把那本书找出来还给传儒,这是后话。他联系了一个帮工的地方搬砖,一年下来可挣一万多元,这可是一笔了不得的收入。旁边大队的张大山成为万元户又是大领导来视察又是上电视,有了这笔钱就可盖上像冬玲亲戚那样的房子了,他没有告诉冬玲他出门挣钱的计划,搬砖也是一件下苦力的活,不值得让人知晓,他想给亲爱的人儿一个惊喜。工地在百里外的县城郊区,他第一次出远门去县城,在约定的时间上了开往县城的班车,把被子塞在座位下,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前排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在热烈讨论他们村的某某在哪儿哪儿挣钱的事,通过他们的谈话那个个子比他高点穿碎花衬衫、年龄相仿脸上长有几颗雀斑的女孩子也是去那工地的,还在那里干了一段时间。下车后他跟着她,她快他也快,她转弯他也转弯,她起了疑心站下来推了他一把:“你跟着我干吗?”他慌慌张张说:“我没猜错的话你是红星大队的,是去城南砖厂的,你姓马。”“你怎么知道?”“我也是去那儿的,我是平安大队的”他们依然习惯把村说为大队。“平安的?认识张某某吗?”“认识,我们一个队的。”她很热情地引导他去了砖厂,她似乎知道赵传儒要上厕所了,便给他指了位置,又指了食堂,还打来水让他洗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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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厂有三百多人,全天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出砖是最累最苦的活,也是挣钱多的活,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干这活计,烧好的砖泼水冷却五天后出窑还有五六十度高温。近几年每天都有工程开工,工地上急着用砖,根本等不到五天,有时火一熄,用水浇湿就出窑,再装下一窑,外面天气热,里面的风扇开到最大挡吹的呼呼响,还是热得难受。搬砖的都是些壮男人,一些老工人干脆只穿一件大短裤衩,胸前绑一个皮兜兜,看着瘦小的赵传儒他们嘲讽道:“又是一个搞不到一天的人。”这活一小时五元,上满一个班可挣四十元,抵在家里干半年。第一天,他双手打了十个血泡,那个热心的老乡问他扛不扛得住,他没有退路咬咬牙,必须扛。老乡是打坯的,要轻松点,当然挣钱也少些,老乡教他干活时双手绑上布条,并给他找来了一圈咬牙坚持到一个月时,他的双手已像二爹的手一样如同树皮一般粗糙,像木板一样硬实。半年算工钱扣掉生活费、预支的零花钱,他领到了五千元现金,他留了三百元自己买了几本文学方面的书,半年没时间提笔了,心里还惦记着,把这几本书压在枕头下面。剩下的寄回去让二爹把房子盖起来,信中他嘱咐二爹盖成像周冬玲亲戚那一样的房子,还画了图样。传儒他们的寝室住了三十多个人,室内扯着横七竖八的铁丝,铁丝上挂着白的,黑的,红的,绿的,新的,旧的,好的,烂的衣服,毛巾,还有被单。一溜通铺一个人一米多宽,被单,衣服胡乱扔在上面的,到了晚上放屁的,磨牙的,说梦话的,起夜屙尿的,让人睡不安稳。赵传儒的床在中间,被单他每天起床后扯得平平整整的,几件换洗的衣服折叠好放在枕头下面。

寝室的人感觉他很另类,一个下苦力的,装什么清高。特别是来自郊区公社的王麻子,认为这个茅茨畈山里来的人见了他从不主动打招呼,有藐视他的意思,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就故意刁难他,趁他上班时把他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被扔到地上。传儒不知道是谁干的,收拾整齐后写了一首:“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都是下苦人,相煎何太急。”的纸条压在上面。这王麻子觉得稀奇,他不认识字,拿着纸条问旁边的方三。方三是个喜欢恶作剧的主就有模有样的念道:“王麻子,我操你祖宗!”这王麻子还从未遇到过这等辱骂,怒不可遏把传儒的衣服被子从屋子里扔到外面,被下工回来的传儒看个正着,喝道:“王麻子,你干什么?”“老子干什么?看老子这是干什么?”他把传儒压在枕头底下的书一张张撕了抛向空中。传儒上前抢夺,王麻子就把他的头夹在胳膊下继续撕那本书。那一片片飘在地上的书页像一张张针扎在他的心上,传儒感觉到一种巨大的侮辱同时又被夹得喘不过气来,就一口咬住王麻子的胳膊,王麻子用另一只手扇传儒的耳光。只听到王麻子“妈呀”杀猪一般的嚎叫,他松开传儒。传儒血淋淋的嘴巴冲他脸上“呸”地吐出一团红肉:“我不是好欺负的。”从那以后他的被子衣服又是整整齐齐没人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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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的工人来自全县各地,还有外县的,没事时会说些各地的信息,哪里哪里能挣钱,搞啥子发了财。有时晚上上了夜班,白天不上班了,传儒就骑着自行车到城里各地转悠。他装着上厕所进入县政府办公大楼,上到顶楼的平台上,眺望着偌大的县城,听奶奶讲当年太爷爷就是从茶庵那个方向攻进县城的,县城的南门已不在了,是一片低矮的平房。他想,在那片房子的巷子里也许有太爷爷的足迹吧。他下楼来寻那片平房走去,那是个造纸厂,门卫拦着不让他进,他在门口瞅了瞅,只见轰鸣的车间里冒出滚滚白烟,从车间里流出来的水也是白的,原来他写字的纸就是这样造的。他觉得自己涨了点知识,又继续转悠。一路逛来什么某国际开发公司,某亚洲销售服务中心,某制造总厂,每天都会有摆花篮、挂条幅、放爆竹庆祝开张大吉的。厂里有台电视机,无事时赵传儒去看电视,他关注着新闻联播,国家工作重点转到经济建设上来了。“白猫黑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广大干部要带头致富,先富带后富。”他认识到上面的风向变了,他忆起奶奶说过太爷时期的赵家葛坊很辉煌,他决定再干半年攒点本钱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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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冬玲没能说服那个远亲:“你有人了也不影响我们再接触哇。”就隔三差五拎上烟酒来拜访,还陪着喝几杯。

周冬玲的爸好烟酒,见了好烟好酒眼睛发直。一次喝了酒拿着刀子逼着女儿:“不嫁过去我就杀了你!再自杀!”她哭了几天。这个人儿去了哪里,怎么一点信息都没有哇!爸妈天天逼她,她瞒着家里人找到赵传儒二爹问消息。二爹也不知道传儒在那儿,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姑娘。二爹忙着砌房子没时间顾她,冬玲在砌房子的工地上孤零零地站了半天,没人与她说话,没人告诉她传儒的去向,那天的风很大,吹得她手脚麻木了,灰尘吹进了眼睛和着泪水,模糊了双眼。他走了没有给她任何消息,她心灰意冷地从了父母。一年后传儒回来了,二爹在老屋下面冲口上靠近河边一个山坳里按传儒画的那样子盖了三间红砖瓦房,瓦房旁有棵高大的枫树,夏天一片阴凉,秋天一树红叶。好友刘三保交给他一个密封的盒子,里面是一个红布包,他撕开布包里面是染红的半片白色手帕,他认出那是那天在松林里冬玲垫着的手帕。旁边用蓝色的字写着:“亲爱的人儿,恨今生无缘,我人去心属你。盼两半手帕能复原。今生属于你的冬玲。”刘三保说是冬玲出嫁前交给他的,嘱他无论如何转交他,说那天冬玲是哭着走的。

赵传儒把自己关在新房子里三天米水不沾也没出门。再出来时,瘦弱的胸膛里有了个宏伟计划:恢复赵家葛坊,像太爷爷一样顶天立地有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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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冬玲出嫁后,妈妈托媒人介绍了一个姑娘说近期要上门看家。传儒说:“不见,谁也不见!”回来时带了六千块钱太少,他折算了一下,恢复葛坊没个万把两万块钱不行,他又来到砖瓦厂帮工。老乡再次见到他时兴奋地红着脸说:“正想给你写信呢。”老乡邀请他晚上看电影,电影是部爱情片写罗密欧与朱丽叶,两个相爱的人因两家的恩怨最终未能走到一起,电影完了观众们散场了,老乡坐在那儿不动,赵传儒也感动得流出了眼泪。老乡比他大一岁今年都过二十六岁了,在农村同样年龄的人孩子都会叫爸妈了,她因为成分不好在家里受欺负跑出来帮工的。她耿直善良,电影的情节触动了她内心的情感,对眼前这个有文化又勤劳的小伙子心里很早就有了想法和惦念。她坐在自行车后面,路上的坑坎让车子上下上下蹦跳,她就顺势抱着赵传儒的腰,一直到厂里也没挪开,两颗受伤的心迅速靠近。第二年七夕,他们没有待客没有摆酒席简简单单就住一起算是把婚结了。妈妈病了,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就不医治了,她怕花钱。现在虽然能吃饱了,欠的账还没有还清。早上她带信让大儿子上去一趟,妈妈还住在上面老屋子里,茅草屋顶上已长出了厚厚的一层青苔,鸟儿在上面拉屎后生出的树苗尺把高了,土坯墙似乎支撑不了上面茅草的重量,已经开始倾斜,二爹在墙的中间撑了两根木头杠子,随时有倒塌的危险,这房子不能再住了。妈妈躺在土坯支撑木板床上,被子已分辨不清原来的颜色,花花绿绿的补丁看着让人心酸,她让儿子搬了个梯子在黑乎乎的屋梁上摸出一个灰尘扑扑的看不清什么颜色的布包,慢慢地打开后露出黄色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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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四个儿子叫到面前说,“这是我们祖上的秘方,现在交给老大,由你保管传承,兄弟四个任何人都不得外传。”

传儒很惊奇,他记得那秘方已被放在爸爸棺材里了。妈妈脸上擦过一丝微笑说:“趁人不注意时又拿出来了。”

传儒在妈妈蜡黄的额前亲吻一下:“妈妈好精明啦!”“传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人的东西怎能放进土里去呢!我死了就埋在你爸爸旁边吧,我过去了还要吵他,没给你们娶上媳妇就走了。”妈妈说完把秘方交给传儒,手一松就咽气了。众兄弟呼天唤地地叫唤着妈妈,妈妈永远听不见了。赵传儒把秘方又包好,藏起来。遵照妈妈的遗嘱,妈妈的坟就紧挨着爸爸的坟,传儒把爸爸坟上的葛藤牵过来盖住了妈妈坟上的新土,不是有两个姐夫送的花圈外人不知道这葛藤下面又添了新坟。传儒与二爹商议后让三个兄弟搬下去住在一起,老二扭过脸:“我们就在这里住,有钱了自己盖。”最终架不住老三老幺高兴住大哥的新瓦房。嫂子心里虽然不乐意,才嫁进来也不好多说,尽着主妇的本分操持着一家人的生活。晚上夫妻两人商量该怎么样给兄弟们说上媳妇。老二爱国今年二十四,老三府贵也二十二,老幺兴旺十六岁。在农村娶媳妇就是天大的事,父母在自然是父母操心,父母不在了虽然还有二爹,但二爹是只会干活遇事干着急的直巴人。“长哥长嫂大如娘啊,这是责无旁贷的事。”传儒告诫妻子说。新盖的三间房多了三个兄弟又显得不够住了,老二要先说媳妇,给他安排半间,传儒两口子一间分成两半,让老三与老幺共住半间,二爹在堂屋上面支了几块木板当铺,灶台砌在堂屋下面,吃饭都围着堂屋一张四方桌子。赵传儒想等葛坊恢复赚钱了再多砌几间,最少让每个兄弟都有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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