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翻到了一九七七年,那年中国发生了许多大事,国家吹响了四个现代化建设的号角,大学恢复了高考,初中即将毕业的赵传儒要进入高中了,茅茨畈高中附近六个公社四千多名初中学生只有十分之一的有机会来这里继续读书,其余大部分将回乡下务农。大学刚恢复高考,初中进高中怎么办?县革命委员会出台了考试与推荐相结合的办法来确定谁上高中谁不上高中,赵传儒参加考试在他们那个考区考了第一名,推荐时大家投了赞成票,最后确定时没有他的名字。

赵老师把这个情况告知了赵启强,并推断问题出在大队,大队书记的儿子考得不及格却被录取了。赵启强一时没了主意,坐在那儿大口抽闷烟,一阵阵的咳嗽中想不出任何主意。儿子还在扯猪菜,他怎么把这事给儿子说呢?嫂子拿着缝补好的衣服,送过来见小叔子一脸愁相问:“又有什么事?”赵启强就把传儒未被录取以及赵老师推断这事说与嫂子,嫂子的火辣性格就一下爆了起来,全家人都指望这娃多读书有点出息来光宗耀祖的,怎么也不能出了这幺蛾子,从厨房里拿了一把刀气势汹汹地跑到大队部,见到书记也不客气拉着他的衣领问:“我儿子考的第一名,为啥不让上?今天不说个明白,我们都不活了!”大队书记先还推说是:“贫下中农不同意没有推荐!”“放你的狗屁,你说是哪个不同意,我们去对质!”手里晃动着菜刀。外面又围上一群看热闹的,书记在这事儿上理亏,就安抚道:“你先把刀放下不闹了,我去公社找一下,保证让你儿子上。”晚上书记就找到了公社革委会,说是工作大意了,有个烈属的家属考的还是第一名,上报时写掉了。公社革委会让去掉最后一名,把这个补上去。书记说:“大家都知道了,去哪一个都不合适。”“你也是老书记了,保密工作是怎么做的?以后再不要出现这类问题。”赵传儒就这样加了上去。
九月一日茅茨畈中学迎来了一批新生,这是建国后这个地方的第一所中学,学校建在东河西河的交汇处,历史上是赵家祠堂的所在地,当年赵家人为纪念从山西大槐树下迁来而栽下的老槐树要四人才能合围住,树顶上织着十几个喜鹊窝。这所历史名校,走出过很多处级、厅级乃至部级大人物。赵传儒用木棍一头挑着米,一头是一床自纺的破旧棉布被,用皂角树染的蓝色已褪成白一块、乌一块,还有几个红色的白色的补丁,在同学们花花绿绿新洋布被包前显得格外刺眼。他唯一欣慰的是大姐送给他的那支红色的包尖英雄牌钢笔,插在上衣口袋里,金色的笔筒时不时闪耀一下。

恢复高考后,这所高中教学迅速走向正轨,学校对来自六个公社的三百六十名新生进行摸底考试,他以优异成绩编进快班。半年后又分文、理班。他在文科和理科间犹豫不决:他喜欢历史,上小学时赵老师给他讲过很多历史人物对人类社会的贡献;也喜欢地理,他常跑到屋后的高山顶上,幻想着天际线外面的神秘世界。初中最后一年有课本了,课本中的珠穆朗玛峰让他神往,幻想着有朝一日与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去登上珠峰,看看珠峰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而记忆中秘方里面的文言文挑动着他深层的神经。他想找人参谋一下,赵老师这时调入高中来教书,是他入学时的班主任。他为那年举报老师家里藏有封资修的书而深感后悔,幸亏老师的高度近视,在教室外见到那修长的身影就远远地躲开,在教室里他怕上语文课、历史课,这些课都是赵老师讲授,尽管他是那么迫切地想学课本中的文言文。赵老师似乎早也忘记了传儒曾举报他的事,尽管那些藏书是他的心头宝贝。那时正流行:“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数学、物理、化学是现代化建设中的开路先锋,国家掀起了“四个现代化”建设的热潮,学理科考上大学的机会多一点。他了解传儒的家庭,下课后叫住赵传儒问:“还没想好报什么课吧?”传儒没料到赵老师会单独叫他慌慌张张地低头回道:“没有,正犹豫。”赵老师说:“报理科吧,理科生也是要考语文的。”赵传儒连说“好!好!好!”弯下腰给老师深深鞠躬致谢,泪水止不住在眼里打转,老师春风化雨般的指导让传儒羞愧不已。他见过的赵老师总是在看书,在轻声诵读。想起了老师教过的文言文中:“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句子,赵老师就是这样的楷模啊。
学校召开誓师大会,宣传了学校的光荣历史,号召学生向历届的校友学习,争取多上武大、北大这些名校。学生们一个个像打了鸡血,脸上洋溢着为“四化”建设而学习的热潮,朗朗的读书声充盈在学校的上空。周六下了最后一节课学校放假允许同学们回去取米取菜,周日赶来上自习。赵传儒每周从家里带来的五斤米换成五斤米票总是不够吃,但这也是全家人以菜代米省下来供他读书的最大量了,他不能再多要,他一顿只能吃三两,有时打二两,打二两厨师是老不大情愿的。就这样省着省着饭票还在快速地减少,他羡慕那些街上的走读生还有条件好的同学一顿吃半斤票的饭,吃一角五分钱的有几片肉的白萝卜,每到吃饭时他总是最后一个去打了饭悄悄地溜回寝室就着家里带来的臭豆腐下饭,惹得同学们叫唤把寝室都搞成臭臭的味。
周五的中午打完了三两票时只剩半斤票了,他计划晚上用二两留三两明早用,到了晚上时那半斤饭票怎么也寻不见了,明明记得中午还剩半斤票放在口袋里,翻遍所有的口袋也寻不出来。师傅不耐烦地敲打着饭盆,他陪着小心说不打了。师傅收起饭盆:“不打饭滚一边去。”周六饿着肚子回了家,奶奶在锅里煮着一锅只见菜叶子很少见米的粥,他就着锅铲猛吃了一通。他看看平时装米的扁桶,扁桶底已露出来了,今才十一号,离队里分粮还有四天,这书读的太难了,这一刻他动摇了继续上学的念头:回来挣工分,多分些工分粮。二爹拿着米袋子出去,借遍整个生产队没有借到,月尾了家家户户都没有余粮,只好空袋子回来,坐在门槛上闷闷抽着那个水烟袋,手在烟袋盒上来回搓动,烟雾呛得他又一阵阵咳嗽,为借不到米愁成一个疙瘩,随着咳嗽声在心里翻上滚下,这个言语极少的人除了会做,遇到这个难处他是毫无办法了。
门口稻场里,秋季这一条冲田打出来的稻谷,山一样堆在那里,稻谷要扬净晒干才能入库,会计会在傍晚收工时在谷堆上用灶膛的火灰写上一些如“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等字做记号。第二天字没变化值守的人有十分,顶干一天的活。这个队由四条冲两个畈八个湾子组成,秋天在不同的场子轮流打场。这个时期,稻谷收上来了,首先要上交完国粮后余下的才按工分分给生产队社员。胆大的社员就盯上了未入库的稻场,有时就是安排有人值守稻谷也总会丢失,查又查不出来,扣值守人当夜的工分,轮到在队里最大的绿林湾时大家都不愿意值守。说:“捆个老虎也不中。”人们都饿急了。赵启强值守时前一天写的什么字第二天还是什么字,他是队里公认的老实人,在他家门口场子里队长也是一样放心交由他值守,会计更是懒得来这山冲里写字了。“赵启强是个老实靠得住的人!”半夜,隔壁的妇女队长悄悄开门,来到谷堆前扒了一筐,又扒了一筐,接连扒了三筐。二爹轻声咳嗽一下就再没出来,她是干部,他不敢得罪她。
少了三筐就是一个大坑,队上对他放心,这可怎么办?他抹平了谷堆,心里焦急。一会儿,嫂子也拿了个筐子出来,看看没动静也开始扒,小叔子哼了一声。嫂子说:“明天传儒上学还要带米。”他心里怦怦乱跳,家里人从没有偷的习惯:“快走,不要再来了。”“就你老实!”嫂子回了一句。又重新抹平了谷堆,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挥动木锨扬起谷子来,生怕别人看出问题来。高中最后一年是冲刺年,他和同学们一样把希望寄托在高考一搏,搏过去了就可以摆脱他世代穷苦的命运,搏不过去只能像父辈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还每天吃不饱,更不谈像镇上公家的人一样穿着体面的服装,他只有比别人更努力地拼搏。晚十点半后学校的关灯铃响了,晚饭时吃的二两米饭也消化完,肚子咕咕叫着睡不着。他索性趴在被窝里点亮煤油灯看化学元素周期表,做几何算术题。早上洗脸时同学们疑惑地看着他黑炭一样的脸。原来煤油灯的烟熏黑了他的鼻子和脸颊;月亮大时他在操场的一角就着月光背物理公式。模拟考试他是班上第一名,赵老师鼓励他加油!高考前一个月他常常紧张得睡不着觉,只好没日没夜地复习背公式。
六月七日,决定命运的这一天来了,早餐破天荒买了半斤票的饭吃了。往考场走时他心跳加速身体微微发抖,坐到座位上时他心爱的钢笔怎么也找不到了,赵老师把自己的笔给了他。他捏着笔,望着考试卷大脑一片空白,很熟悉的题他也没答上,平时比他差的同学都考得比他好。他落榜了,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一家人急得团团转。赵老师来到他家里,学生家里一贫如洗的状况超出他的想象。他知道这个学生考试失败的原因,学生压力太大了。他鼓励他去复读,告诉他培养举重若轻的心情,以你的功底复读准能考个好学校。他起来准备复读,复读有两个方式,一种在家自读,一种去学校读,在校读交复读费两百元。他家没有钱,就在家里复习。
从无病灾的奶奶突然生病泄泻不止,奶奶眼瞎心里却明亮,要传儒上山挖些葛根、茯苓,从扁桶里一个小袋里摸出一小截人参,用水煎喝了两天,不泻了。但才过两天又泻,药止不住,也不让儿子请医生,说:“自己的病自己知道,我九十多了,阳寿到了。”又过十天,早上他让儿子把她从床上背到堂屋里在地上铺了一捆草,一床破被子搭在她身上。她让全家人都不要出去了,给她送终。她说活着一大家人虽然穷点,大家在一起很和睦不孤单,死了也不想孤独。她把贱货喊到她跟前说:“贱货是大孙子,读的书多,小时候喜欢听奶奶听太爷爷的事,你太爷爷太太他们叫我去呢。我死了不要花钱,就用这被子卷了,埋在你爷爷旁边,给他个短命鬼做伴。”家里人只有奶奶还称他贱货,别人在他上学后都按他的要求称“传儒”了。几天没有吃喝的奶奶突然想喝一碗葛粉,媳妇李氏从柜角里翻出一包已经长了吊吊的陈年葛粉冲熟灌了一口。奶奶说:“不是我们那个时候的味呀!”她指的那个时候是她小时候,第二口未咽下去就去世了。虽然说奶奶不让乱花钱,二爹还是借了钱,置了一副棺材,请来二十四人抬棺,通知了族里的人,把奶奶送到祖坟上,在长满绿色葛藤的爷爷墓旁边又添上一座新坟,下面爸爸的坟上也长满了葛藤。传儒望着这一片被葛藤覆盖下的祖坟想,那葛藤明年就会长满奶奶的坟了。他没了再考的念头,两个弟弟也开始挣工分,看着消瘦而年迈的二爹他把书用袋子装好挂在墙上,去生产队挣工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