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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葛坊》第二十一章 少年卖葛买笔 父亲屈死工地

2026-06-2237

分家后赵启明的日子依然过得很苦,两个人挣工分六个人吃饭,分的粮食不够吃,一天三顿喝着稀饭。在三治工地上拖着沉重的板车,时而肚子饿的疼,消瘦的身体,似乎会被风吹走,常年就一件衣服,妻子补的红一块白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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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让他麻木了,在队里他胆子小不敢与干部争吵,评工分时他由十分垮成了八分,他不服气,想想自己确实没别人壮实,评分时又说不出一二三来,他忘记了拉板车别人一趟他也是一趟,活也未少干的事实。

等想起来了这些,再去理论时也是第二天了,队里不会再为他重新评分。

收工回家见三个娃子把未长成的玉米掰下来啃,就抓着四娃子一耳光,四娃子“哇哇”的哭着,揭开锅盖还是冷火秋烟的,他使劲把锅盖一扔,那个补锅匠不愿再补了的锅就彻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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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李氏哭骂着:“这日子没法过了。”就哭着跳进了冲上的堰塘里。

来清洗耕犁的二爹看见水里一缕长发正在下沉,顾不得脱衣服一个猛子扎下去,救了起来。

婆婆把儿子责怪了一通后,把媳妇数落一番:“别遇到一点事就寻死觅活的,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好死不如赖活着,赵家到我们这儿怎么就一代不如一代呢?日子再难也要往下过,死是容易,那几个儿子怎么办,当妈的不能这么不负责任的去寻短见。”

别看婆婆眼睛瞎,心里却明镜似的,一通话把儿媳妇说的脸红了又红,拿起锄头去后山刨葛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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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白天在学校挨完批了,父亲晚上在队里挨批,本家的书记告诫他管好儿子的嘴。

他就吃了只会做不会说的亏,他没有去管儿子的嘴,只要他学习好就行。

虽然分家了,除了分粮食二爹分的放在扁桶里,妈妈的放在一个土砖砌的小池子里。

到了月底,妈妈那边没吃的了,奶奶这边就会在大锅里把萝卜菜、南瓜、红薯多放一些,几个兄弟也过来吃,临了端上一碗给爸妈。

自留地菜园子还在一起,收工回来二爹吃完饭会把家里传了多少代的那把铜制烟袋咕噜噜抽上一锅,然后再按上烟叶递给大哥后就去自留地拾掇拾掇瓜菜,他闲不住,一双粗糙的手,筋骨凸出,手掌像一块皮柴,从菜地里捡起的小石块在他手掌里一碾就变成粉末,再扬在菜园中。

妈妈李元清在生产队放牛,一天只有七分。工分是年终分配的依据,是每月十五号分粮食的依据,工分多就分的多,工分少就分的少。

牛在山上吃草时,妈妈就在山上刨些葛根回来,晚上全家一起洗了就砸,沉个好几天,倒掉上层水捏成一个个圆圆的疙瘩,灰白灰白的像河床上白色的鹅卵石,就等有嫁女儿的来买些放在陪嫁的箱子里,或上火了买了降火。

奶奶摸着冲熟一碗细细品尝,没有品出她年轻时的那个味道。

妈妈说:“不管有没有之前的味,能填饱肚子,还可以换点钱,就不管那个味不味了。”

传儒说:“等我上了高中就能读懂秘方了!”那秘方上的字他之前在赵老师的教导下基本上认的差不多了,但具体的意思还有很多地方看不懂。

星期天妈妈早早把牛赶上山后让两个弟弟照看,星期天不上学已读初中的赵传儒跟着妈妈上街卖葛粉。妈妈篓子里装了二十个,传儒篓子里装了十个到茅茨畈街上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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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在东头,传儒在西头,这是他第一次上街卖东西,他不会介绍也不会讲价,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低头看着脚下的篓子,重复的数着里面的葛粉疙瘩。

偶尔来人问,他又很紧张脸涨的通红,别人问他葛粉什么价。

“五分一个。”

“三分卖不卖?”

“不卖。”

有人给五分就五分卖了,也有人说三分我就买了,给三分的赵传儒坚决不卖。

守到过午了十个葛粉才卖了三个,妈妈的卖完了,过来帮忙卖。

妈妈见人就喊:“葛粉,赵家的葛粉,祖传的手艺,纯正的葛粉!”就有人停下来。

“是赵家的?”

“赵家的,这是我儿子赵传儒,老太爷赵明礼,老辈人都知道的。”

年纪大的也都知道:“五分太贵,便宜点三分。”

“三分卖不起,五分,五分我再送你一点。”

传儒见妈妈一边给客人包粉,一边掰开另一个分下一小块一并包了,都是五分卖出去的。总共卖了一块多钱。传儒觉得妈妈特别能干不像被爸爸欺负时只会哭的样子。

妈妈抽了两角纸币给他,他跑到镇上唯一的新华书店,想买一支英雄牌包尖钢笔,他们班上好几个同学都用的那种包尖的,他还是用的姐姐传给他的那个黑色粗大的经常掉墨水把本子染一大片的老式钢笔。

他看价签:“一块二。”他捏紧手里的二角钱,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红色的笔身金色的笔筒。

营业员问他:“小朋友,这支笔才到货,很多人买。”

他唯唯诺诺的退了出来。

“回去多做点葛粉,我一定买下这个笔!”他幻想着那支笔插在他衣兜上的情景。

这些天传儒放学就飞跑回家,喊上二弟三弟上山挖葛根,冬天的水又冷又冻,一双小手冻的通红,砸粉时头上脸上溅的全是粉浆,传儒干的很欢,也不准弟弟们偷懒,还学会摇包过滤葛粉等活计,奶奶教会了他唱《洗葛歌》。

“冬月上山把葛挖啊,葛根刮净洗了砸哟呼哟,清水冲洗七八遍,过滤漂白雪花花……哎哎嗨哎……双手捏成圆疙瘩呀……五分一个换钱花吔……”他把两文一个换钱花改为五分一个换钱花。

又一个星期天他拎了三十个葛粉,并特地说:“妈妈,这个我卖了买支笔。我的那支不能再用了。”

妈说:“好,你这天天嚷嚷着多做点,多做点,是为这个呀!”

他和妈妈上街,弟弟放牛。这次他让妈妈去西边,他在东边,新华书店也在东边。

他学着母亲的样子还加了点创新吆喝着:“葛粉清火解毒,赵家独门技艺!六分一个,两个一角。”

吆喝声引来了很多围观的人,他有点紧张,手上脸上开始冒汗。

围观中有两个戴红袖章的人拿过篓子:“走,跟我到公社革委会去,你这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尾巴!”

他不走,就与他们夺,红袖章来了十几个人把他架起来半拖半抬拽到公社革委会。

革委会的小屋子里妈妈在喊:“我卖点葛粉犯了那门子王法,赔我篓子,土匪!”

踩扁了的篓子在妈妈手里舞动着,葛粉散落了一地,他与妈妈关在小屋子里等候发落,屋子里很暗很潮,透过窗口看见外面的天空乌云密布,似暴雨前的黑暗,窗口射进来一缕暗光洒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母亲搂着他感觉到儿子浑身的颤抖,让他不要怕:“我们不偷不抢不犯法,他们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说着掏出衣袋的几个零钱数起来,一共才卖了一元一角钱。

母亲塞给儿子,儿子不要,他知道家里的盐罐子也见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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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亲的怀里儿子慢慢不抖了,问妈妈:“我们家怎么一直穷呢?”

妈妈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说:“等你们长大后都能挣工分就不穷了!”

中午革委会的人敲着碗筷吃饭,他们也饿的咕咕叫,妈妈捡起地上的葛粉塞进嘴里慢慢吞咽,传儒也捡起一些和着泪水塞进嘴里。

下午大队的红卫兵把他娘俩押回了队里,赵书记带人收缴了做葛粉的木盆和摇包,他们把三间草屋翻了个遍没有抄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传说做葛粉的秘方怎么就消失了呢?

晚上队里在三治工地召开批斗大会,今年的三治工地聚集了周边九个公社三千多民工整治河道,这儿是上级领导的蹲点,把弯弯曲曲的河床改直后,再把若干块小田改成六亩一块的大田。一层层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大田很是壮观,引来不少人外地人来取经学习。

会场上,主席台设在一两丈高的上一层,参加大会战的民工在下一层,队上的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戴着纸糊的一米多的高帽子,帽子上写着打倒地主某某某,在名字上打一个大大的红X,他们并排跪在主席台前面。革委会为壮声威把全体学生也组织到大会现场,赵传儒个子矮站在前排,他还未从上午的恐惧中解脱出来,身上的肉还一阵阵发紧。

他看见爸爸颈脖子上挂着一个摇包和一个木盆,引起外地民工格外的好奇,纷纷打探那是谁,胸前挂的东西是干啥用的,他被民兵押着,来到主会台边沿与那些戴高帽子的人一样,面向下面的数千民工跪着。赵传儒感觉自己站不稳了,他闭上眼睛,努力使自己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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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年作为贫协主席的赵启明主持多次批斗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的会,让他们在主席台上罚跪。今天他同他们一样,脖子上挂着乌黑的木盆和摇包,同他们跪在一起,那个从牢里放出来的国民党坏分子正对着他笑,他感觉脸上火烧一般,心里愤愤不平。

心里道:“就是批评我,也不能与这些地富反坏右、坐牢出来的在一起的呀。”

他的头比别人低的更下,仿佛要在地上寻找一道可以让他钻进缝隙而不接受这个坏人的嗤笑,地上是翻出来的新土,被碾压得平板硬实,散发着陈年的腐臭味,没有一条缝隙供他容身。他拉了一天的板车,刚回家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水就被红卫兵押来了,肚子饿的疼,身子筛糠一般抖着。

喇叭里刺耳的样板戏《红灯记》停了,批判大会开始。公社革委会主任讲了农田会战的动向,指出资本主义在严重扰乱大会战的成果,赵启明的资本主义葛坊死灰复燃,要坚决割掉,还有养鸡鸭、种自留地的全部清理掉,巩固革命成果。

武装干事带头呼起口号,台下众人合着高呼:“巩固革命成果,防止资本主义复辟!”

口号声中赵启明两眼发黑,头一窜从高处一头栽了下去。摇包架子从胸口穿过,木盆粉碎成几块,血洒满了摇包染红了一大块新开的农田。一个辛苦一生未填饱过肚子的人,在他修的农田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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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们围着衣服破烂的死者,熟悉他的人哀叹:一个胆小老实善良的人,饿着肚子就这样走了,眼圈里溢满了泪水。

传儒在看见爸爸往下跌倒的那一刻他眼前一黑,大脑里只有革委会主任张着大大的嘴巴,高高举起的拳头定在那儿,定在他心里多少年。

掩埋儿子时,瞎子妈妈从衣服里摸索着拆开发黄散发着酸味的秘方,用布卷了要二儿子放在大儿子棺材里面。
“这葛粉不准做了,就让你哥带到阴间去还给祖先们吧!”

二儿子说:“哥哥走了,还有我,还有几个侄儿子,他们中总有一个要传下去。”不同意放进棺材。

妈妈坚定的说:“为这东西死的人太多了,我不想让后面的人再去送命,埋了!”

爸爸埋进祖坟后,妈妈去找大队理论。指挥部里人说死了人没有什么,这年月工地上死的人很多,农田会战是革命事业要继续搞,当上的工必须上,再闹的话取消你儿子上学的机会。

妈妈不怕,抱着烈士证书倒在指挥部的办公室里嚎啕大哭,不给个说法不起来,引来了一堆人围观。

指挥部上报上去,上面的大领导要下面安抚好,毕竟是烈士家属又死了人。

大队书记同意赔一百块钱,但这钱要先扣了之前欠的生产队的口粮钱后,剩下三十二元,小姐姐又顶替爸爸去了工地。

这年月粮食产量要“过长江、跨黄河”,平安大队又是上级领导的蹲点,上交的粮食就比别的大队多,大队年年扛红旗,老百姓却穷得叮当响,大多数肚子吃不饱。

就有好事者编成顺口溜:“乡城大队一年只吃三百六,狗子不喝锅巴粥;平安大队是一年四百二,吃了先日无第日!”还有:“一进厨房门,稀饭一大盆,盆里照见碗,碗里照见魂,不是我会游泳,淹死了我个人!”

平安大队是上级的蹲点,这是有人在给领导抹黑,在污蔑革命成果,上面来了几个人查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平安大队里穷出了名,姑娘都不愿嫁过来,本村的也嫁得远远的,找婆家能吃饱饭就是姑娘们最重要的条件了。

大姐在这一年二十岁,就远嫁到山外能吃饱的地方。

出嫁时二爹给生产队请示,放倒了门前的那棵大桐树请来木匠,做了两个木箱,一个柜子,一个洗脸盆架,漆成大红色。
家里不富裕,向队里借了二十块钱置了两床被子。

奶奶把婚期订在七月初七,说这天是个好日子,她摸索着在箱子底里放了六疙瘩葛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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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家奶奶虽然双目失明但仍是绝对权威,她说的话一家人都是服从的。

出嫁前几天奶奶就给大孙女开始说教:“我们家是做葛粉的,别人家是买的就放四个,我们自己做的就多放两个。到了婆家里有人上火了就给他们冲生的,放在外面露一下,半夜里让他们喝了降火;相公酒喝醉了,给他冲了解解酒;以后你坐月子了冲熟了喝,平畈上没有这东西,虽然说没有你太爷他们那时做的有味道,有这个比没这个好!到了婆家就不比在娘家了,要孝敬公公婆婆,相夫教子,和睦兄弟,听说他们的姊妹多,你去了是大嫂,现在你公公婆婆在,对他们要敬孝,他们老了走了,你要辅助丈夫撑起那一片天,长哥长嫂大如娘,不要坏了赵家名声。”

奶奶对大孙女交待又交待,生怕大孙女忘记了给赵家丢了多大个人。

“奶奶,你说了好多遍了,我都记得,我想你们时就尝尝这葛粉,就像是回到你们身边了。”大孙女哽咽着回复奶奶。
对即将担当送亲之责的传儒交待说:“去了你姐夫家要有礼貌,站要有个站像,坐要有个坐像,走时要给他们的父母说些客气话,让他们对姐姐多担待、多教育,有做得不好的请他们原谅、指教!”

带着赵家的嘱托传儒把大姐送到外面能吃饱饭的婆家。

新婚那日姐夫家亲戚众多,舅舅、姑夫、老表等把姐夫喝醉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婆家人都慌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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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责怪来宾把新郎灌醉了,这在“送亲”面前是件丢人的事,赶紧把新郎抬进新房丢在床上用被子盖着,客人们受了责怪,热闹的氛围降下来,闷闷的扒拉了几下就下桌打算溜走。

新房里,新娘子打开箱子拿出葛粉,用凉水冲了,灌进姐夫嘴巴里,还不时用毛巾在新郎头上降温。

没多时,姐夫酒就醒了,就与姐姐一同出来给客人敬酒。

婆婆开心喊着:“今天大喜的日子,你们放开了吃,放开了喝,喝醉了也不怕,我家新媳妇有解酒的东西。之前她还担心这儿媳妇是山里人没见识。

姐姐附和着婆婆道:“各位亲戚朋友有上火牙痛眼睛红肿的我也可以解决!”

众人“哄”的笑了,有打算溜走的又折回来嚷道:“我上火了,我上火了!新娘子给我降降火!”

“你上火了,再灌两杯就好了!”众人又都“哈哈”的笑了。

传儒记着奶奶的话,没有放开了吃,也没有放开了喝,象征性的吃了一些就告辞,把奶奶教的话转告了姐姐的婆婆。

那婆婆就高兴得一个哈哈两个笑,直夸这侄子懂礼数,往“送亲”的衣袋里塞了两个红包,原计划只给一个意思意思的。她从这姐弟俩进门不到一天的语言行为中,从媳妇娘家陪来的葛粉中,婆婆看见了媳妇娘家里的关爱之情及家风传承。

与姐姐告别时,姐姐送了一支传儒向往已久的那支红色包尖笔,传儒眼泪汪汪接过来,揣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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