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农历七月的一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失明婆婆陈明珠摸索着接下媳妇李氏生下的第五胎。
李氏昨天还腆着个大肚子在生产队扯晚稻田里草，晚上收工时肚子疼，半夜时疼得更厉害。
婆婆想：是不是要生了？就摸索着往锅里加水，用手探摸着离锅沿一寸时就停下来，摸索扒开先天晚上用火灰闷着的火星，在上面放了一把引火的松毛，趴在灶门前用竹制的吹火筒噗噗地吹着，她舍不得用洋火(火柴)，每次就把上顿做饭的火用烧过的热灰埋住，下顿做饭再用。
听到火苗起来的声音，知道是烧起来了，这时她的脸上、头发上已布满柴火的灰尘，赶忙往里添柴，把火烧得大大的，一锅水赶在娃娃落地时温得正好。
天刚亮，媳妇生了，还是个带把的，心里就十分欢喜，摸着剪断脐带。一只手抱着血肉模糊的小生命，一只手用早就洗净准备着的破棉布从头到脚擦试着，估摸着擦洗差不多了，用旧布片包了放在媳妇的怀里。唤儿子进来倒了盆里的血水，用火灰压了地上的血迹，把血乎乎的胎盘拎到牛栏，扒一个坑用牛粪埋住，一个月后腐烂了生产队出牛栏时就一起挑到田里去变成肥料。
老人眼睛瞎了好多年，她已习惯摸着做饭，摸着补衣，还摸着纳鞋底，尽管东一针西一针总能摸圆场。大门前的那个门槛左边是她的老坐场，门槛坐得油光放亮，她纳鞋底时习惯用针头在头上刮两下又在门框上擦拭一下，经过她擦拭过的地方留下一片油光光的黑污，生产队的人有一半穿过她纳的鞋底。
李氏生了个儿子给赵家带来了一线生机，前两年李氏生了两胎后几年没有再生，中间生了两个儿子都是养了个把月就死了。因为穷兄弟赵启强三十多岁了还打着光棍，估计是再难找到媳妇，赵启明的心揪得老高。
“赵家不能在我这儿断代了。”赵启明破天荒地给李氏冲了一碗葛粉后，找大队申领了两斤糖票，五斤面票，把面又换了二十根油条，去隔壁连长媳妇那讨要两个鸡蛋，在当时除了葛粉，鸡蛋就着油条是坐月子人的高级补品了，对赵家更是高级中的高级。
李氏挑了一个给大女儿，挑了一个给小女儿，自个喝了点汤。
儿子金贵不好养，奶奶起名“贱货”，奶水不够，小“贱货”吃不饱，天天哭。
赵启明又吼老婆怎么弄的，李氏眼泪汪汪的，娃娃没奶吃咬得她奶头生疼。
还差二天满月，生产队就通知她去打稻谷场子里晒稻谷。
她记得隔壁连长家里的坐月子都是满月了还要过两天才出工的，这还不是自己的丈夫没本事，贫协主席的位子让别人占了。就与丈夫吵仗，埋怨丈夫太老实受欺负。
丈夫倒想得开：“晒谷又不累，晒就晒！”
小贱货两岁时妻子又生了个儿子，后来陆续又生了两个，请不起接生婆都是瞎子婆婆接的生，有了四个儿子加上两个女儿更是家大口阔生活艰难了，为了不拖累年迈的母亲也为儿女们找个出路，赵启明提出分家过。
夏天的晚上，在队里忙碌一天的兄弟俩坐在娃子们扫干净洒了水的场子边，就着祖辈上留下的已磨得泛光的铜水烟袋，烧着自家种在门前场子边的烟叶，哥吸一袋递给弟，弟吸一袋又递给哥，这是农人忙碌一天后的休息。
哥哥话多，间或用蒲扇拍打蚊子抱怨着天气的炎热和蚊子的凶狠。
弟弟只是“嗯嗯”地附和着，间或用手拍打蚊子，一巴掌下去常有十几只蚊子毙命，手掌上就留下糊糊的血迹，扯一把叶草夹在树皮般的手掌里擦揉几下变成细末后手掌又干净了。几巴掌下来地上的细末就堆了起来。
哥哥把那唯一的蒲扇就扇得幅度更大了，在哥哥眼里弟弟是善良温顺而无语的闷葫芦，当哥哥的想着弟弟，为弟弟思考未来是义不容辞的。弟弟三十六了，到现在未能娶到媳妇。
为这他没有少操心，跑腿、求人。往往是媒人带着女方来家里一看，有屁股没坐热女方就起身走了，也有吃了一顿饭就再无下文的；人家不是嫌家里穷，就是嫌男方太老实。
弟弟对哥哥说：“再不要为我的事糟蹋粮食了，娶不上就娶不上吧。”
按眼下的光景弟弟是很难娶上媳妇了。
哥哥说：“老二，我把大女子和贱货过继给你，我们分家过，妈跟你，我这边几张嘴是个无底洞，妈跟着我也是受罪。”
弟弟对哥哥的提议感到惊讶：“不行、不行，要过继就过继小的，大的可以做点事了，也可以帮衬你。”
“我把大女子和贱货过继你，你让他们读点书吧，他们到了读书的年龄，不读书受欺负！”他一直记着那个欠条的事让他吃了大亏。
弟弟说：“虽然说分家过，不在一起吃饭，有什么事你直说。”弟弟觉得哥哥的建议不无道理，他挣工分钱供侄儿侄女读书也是一件大事，让已八十多岁的妈妈不受几个小侄子的拖累也是对的，哥哥考虑的是周到哇！
三间茅草房，兄弟俩一人一间，中间的一间公用，上面两口锅的老灶留给妈妈、老二、大女儿、大儿子他们用；在下面自己用砖码了个单灶，一口破锅是补锅匠不愿再补了的，说是坏了自己的手艺名声。
大人们去队里做活，大姐姐上学去了，小姐姐按说也是到了上学的年纪，但是家里穷还有二弟、三弟、四弟要照顾，就一辈子没跨过学堂的门。
小姐姐是娃娃头，带着几个弟弟捡些柴禾、拾些猪粪后围着奶奶讲“古话”是他们打开世界的唯一途径。
小“贱货”最喜欢听奶奶讲老一辈的人的故事，从奶奶的故事中他觉得太爷爷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得了天书攻下城池，队伍拉到两万多人，还当了几年的皇帝。
“那年的瘟疫死了好多人，我就是你太爷爷用葛根救的。”奶奶年老了，一个故事重复讲几遍，弟弟们嚷着要奶奶讲点新鲜的。
小“贱货”吼着弟弟们：“不听滚一边去，奶奶，你继续讲。”奶奶讲了千百遍的故事每次对他都有新的鼓舞。
听到激动处就把奶奶说的秘方翻出来，缠着已经上了小学的大姐问，大姐结结巴巴读：“葛，采冬至……北山阴”结结巴巴不知所云，上面的繁体字大部分她不认识，说的什么意思更不懂，奶奶也不懂，估计是几种药的名字。
光听奶奶讲故事不过瘾，搭凳爬上神柜在顶上抽屉里翻出一堆上面刻有字的小木板，还有圆圆的钱币，那上面的字他们不认识，问奶奶是什么？
奶奶摸着木板说：“这是你曾祖太爷他们的灵牌，这是你曾祖太爷铸的钱。”
奶奶就吵孙子：“小祖宗，这东西哪能随便拿出来，等你长大了书读多了就懂了。”
怕孙子们又翻出来糟践了宝贝，就摸索着把这秘方缝补在自己一年四季都会穿在身上补的白一块红一块东一片西一片如同老和尚百纳衣一般的衣服里面，把灵牌和一包钱币及一套赵家族谱、政府发的红本本和那个瓷碗放在扁桶里，上面放一些破烂衣服盖着，晚上奶奶也不用拍打扁桶赶老鼠了。
二爹勤劳从不掉工，奶奶认为女娃子读书再多也是嫁人，大姐读完小学就回来挣工分了，奶奶宠着他，二爹疼着他，大姐让着他，日子过得比妈妈那边强一点，偶尔可以吃一顿白米饭，七岁时二爹背着“贱货”去上学了。
瘦高个子戴眼镜的老师问：“叫什么名字？”
二爹说：“贱货。”
“上学了，要有个正名。”
这时候也不兴入族谱，大多数人家里都未给娃娃起名，或以乳名如：“贱货、狗子、二娃子……”代替，上学时才想到起名字，看别人家男孩子叫：“军、国、强……”女孩：“英、秀、玉……”等等，也就跟着起军、国、秀、玉之名，是这个时期中国人名的一个特点。
二爹似乎从未想过给他取名，“贱货、贱货！”叫到七岁。
老师姓赵，一副高度近视的眼镜晚上睡觉时才摘下来，是队里最有文化的人，七十多的老父亲是地主成分，他在外面一家报社当编辑被划为右派后回到当地。
学校少老师，队里识字的人少，就来学校教学了，称二爹为：“启强二爷。”
他口中念着赵家族谱上的辈份：“运、启、儒、林、能、忠、克、孝……”
茅茨畈这块的赵姓“儒”字这一辈都是“儒”字垫底，就叫：“赵传儒吧！”
意即：“你们赵家传到儒字这一辈了。”
二爹头如小鸡啄米似的道：“好！好！好！”
还有层意思：“传授儒家之道！”赵老师没有说出来也不敢说出来。
一直没说话的这时有了正名的传儒问：“老师会教繁体字吗？”
赵老师怔住了，看着这个有着一双清澈大眼的个头矮小的学生说：“想学繁体字干吗？现在都是简化字呀！”
“不学繁体字，我不读。”扭身往回跑，二爹追上又抱了回来，传儒就“哇哇”地哭开了。
老师问启强二爷：“传儒为什么要学繁体字。”
启强二爷很难为情的说：“祖上的秘方上全是繁体字，大女子毕业了也认不下来。”
赵老师长长“哦”了一声，蹲下去摸着传儒的头说：“不哭了，老师教你繁体字，但你要保证不告诉别人，我俩起誓！”
听老师说教繁体字传儒不哭了，与老师击掌为誓。
开始三年学校开有语文、数学、政治、音乐、体育、劳动六门课，赵传儒语文数学政治都是全年级第一名，就是音乐体育劳动课不行。特别是体育和劳动差，或许与他个子在同年级中偏矮有关。
赵老师对这个本族家的学生很看好，课余时间就把传儒叫到他堆满各种书籍的寝室里教授繁体字，这些是课本上没有的“仁、义、礼、智、信”做人之道，也讲一些人生天地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老师说：“我们普通人首先要修身、齐家。”接着就讲怎么样修身，怎么样齐家，这些都与文言文中的仁、义、礼、智、信有关联。
老师在他脑子里灌入了吃饭、睡觉、穿衣、玩耍之外的东西。
更让他着迷的是老师也讲他太爷爷的故事，称太爷爷为农民起义军领袖，打富济贫的英雄。他还仰着脑袋听老师讲文天祥、苏轼、老子、孔子的故事。在他小小的心灵翻起一阵阵汹涌的波涛。
老师有很多书，他想借一本，又怕老师不给，趴在老师的书柜上，一本一本念着书名《大学》、《增广贤文》、《论语》、《诗经》、《三国演义》、《水浒传》等。
老师看出他对这些书的渴望，说：“想读哪本自己挑，千万莫搞丢了，也不要让别人看见，我俩起个誓的。”
他随便挑了一本《论语》，老师说：“不懂的问我。”
他对《论语》中很多的文言文不懂，读起来费力，想丢弃，又觉得那书上的字与祖传秘方上的字很多相同，他就缠着老师讲。
老师觉得这个学生对《论语》感兴趣，也很鼓励，就有问必教。
一日读到：“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里面的“疾”字，记得秘方中多处有这个字，请教老师这句话的意思。
老师解释说：“君子很怕死后名声不被人称颂啊。”
“死后为什么不称颂，为什么要称颂？”
“你没做有益的事人们就不称颂啊，如你太爷做了打富济贫的善事人们都称颂！君子被广泛称颂方可教化民众。”
老师的这个解释给传儒的心智带来极大的振动，以至对他的人生就产生了影响。
后来又陆续读了《大学》、《增广贤文》等书。老师送的一本新华字典也被他查对书中的文字而翻动的破烂不堪。按老师的指导，每一本他读三遍以上。读这些书让他增加了一些似懂非懂的道理，觉得自己一下长大了许多。
有一次，他做作业把他们的“他”写成了“化”，赵老师罚他抄十遍，想着《增广贤文》中的：“读书须用意，一字值千金。”他觉得很对不起老师对他的好，很丢人，默默地罚自己抄了一百遍。
从四年级开学换了姓吴的班主任就没有课本了，天天读报纸，办黑板报，搞勤工俭学。
他个子不高，遗传了母亲的基因，性情像父亲，胆子小，不会说，见了生人就紧张。
轮到他上台读报纸就吞吞吐吐急得满头大汗，而办黑板报却是他的拿手戏，经他写的作文都很精彩。
这年月搞勤工俭学是重点，学校按各学生交来的多少公布在黑板上排名次。
割条子、打橡子、挖药材的任务他又总是完不成，就央求妈妈大姐帮忙往学校送条子、送橡子、送葛根，偶尔也能排到前面去。
但多数时间妈妈忙，大姐也忙，他想让二爹帮忙，二爹疼他，可更是看不到二爹的影子。
问奶奶：“二爹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不见了？”
奶奶说：“你二爹在修水库工地上，晚上回来你睡着了，早上走时你未醒，哪能见到？”
二爹未上工地时在晚饭后抽完烟两腿平放坐着，双手拐撑在腿上，他就从腿空中钻进去，二爹就势抱着拍着他睡，等睡熟了才放到床上，在二爹腿上睡觉是他最惬意的时候，以至后来长大了还怀念那个时期。
一天，学校又是上勤工俭学课“学大寨”，在一片山坡上开荒种菜。
这山坡上光秃秃的生长一种顽强的草坪，不到三寸厚的薄土下是青石板，吴老师分了任务，每个人三尺宽从山下往山岗上挖，并开展竞赛，看谁挖得快，谁个表现得就好。
他个子小，加上家里穷买不起石子镐，只能用大姐用钝了的锄头，高高地举上去，挖下一个白点，有石镐的力气大的都挖前面去了，他奋力也赶不上，手也震出血，他很气恼，索性一屁股坐下来嘴里咕叽着：“毛主席说以学为主，老子们却天天搞劳动！呸呸！”
这次比赛他被抛在最后，放学的铃声敲得特别急，又是紧急集合。
学校是在一个山坳里，过去是大地主的住宅，把中间隔墙打通后作为教室，队里在靠南堰边又砌了三个教室，南北间一块空地上用砖码了两个乒乓球台。
学校四个年级四个班，五个老师，四个是队里本地人，一个是上面安排的公办老师也是校长，架着眼镜，听说也是犯了错误才下到队里的。每个班四五十人，体育课被勤工俭学取代了，这两年乒乓球台变成了学校开会的主席台，校长经常站在上面对着全校师生讲话。
同学们涌向操场按1234年级排好队，举班旗的站在前面，四面红艳艳的班旗在落日的狂风中猎猎作响，是要下雨的前兆，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今天校长没有主持，是赵传儒的班主任吴老师主持，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留着小平头的男人，常年穿一件绿色军上衣，个子有点小衣服有点大，包着他的屁股，上衣口袋里并排插着三支钢笔，常常批评班上几个吊儿郎当的干部“纨绔”子弟为不听党话的“执侉”子弟。他神情很严肃，纵身跳上主席台，一上台就举起右手喊口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以学为主！兼学别样！”
台下，同学们跟在一起山呼：“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小山坳一下沸腾了，天上乌云翻滚，一会天变黑了，口号停了，吴老师宣布：“把反对伟大领袖五·七指示的道路破坏分子赵传儒带上台来！”
这时远处天上传来一声闷雷，赵传儒恍恍惚惚被人架上了乒乓球球台。
吴老师厉声问：“你充谁的老子？”
“我没有”
这时，家庭成分不好学习不行，劳动表现却很积极的陈德义同学上来作证：“你充了，我听到了！”
赵传儒的确想不起来是冲谁的老子，老子长，老子短是同学们在一起玩时常用的口语，没有特别的指向。
老师又厉声问：“到底充谁的！？”
看来不说一个这是没法交待了，就随便说了个某同学。
吴老师吼道：“老实交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看来今天不说一个老师肯定交待不了，说别的老师今天他们又不在，布置任务的是你吴老师。
“老实交代到底充谁的老子。”吴老师有点迫不及待又气急败坏了。
赵传儒闭上眼睛弱弱的说：“你的。”
吴老师脸一下涨得通红，又问了一遍：“老实交待，到底充谁的？”
“是你的！”赵传儒以为自己的声音小，老师没听清，这会提高了。
他是挖好了坑，准备抓个大反革命的，手又一挥喊起口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这时倾盆大雨下来了，吴老师宣布散会，同学们轰地跑进教室躲雨，没人叫赵传儒下来。
自己闯了祸犯了错，老师没叫他下来，他也不敢随便下来，雨淋湿了他的头，和着他悔恨的泪水流进口里又流到脚下。
雨停了同学们放学了，他之前的班主任赵老师发现他还站在台子打着冷颤，说：“快回去换衣服！”
学校出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课堂也变成了阶级斗争的新课堂，赵传儒先是关在一个屋子里自我反省，屋子里没有一点光线进来时看不清里面形状，感觉脚下有些横七竖八的东西。他伸手摸着了墙，就靠墙站着，墙是湿漉漉的很潮，慢慢的他看清里面了，是一间放置闲杂物的仓库，一只老鼠从杂物中蹿出来一双眼睛贼亮贼亮盯着他，他蹬脚赶它，它不走还呲开嘴，露出尖尖的白牙，他被恐惧笼罩着感觉害怕，浑身紧张地筛糠，他谴责自己不该逞一时嘴巴快活，说了这大逆不道的话，他没有反对谁的意思，骂人是不对的，也没想到要骂谁，充那个的“老子”也是无意的，但决不是冲老师的，也更不是冲吴老师的……
后来几天他就被带到不同班级的教室里接受批判教育，他战战兢兢浑身筛糠似的低着头站在教室前面的讲台上，接受同学轮流上台批判。
同学们对于这新的阶级异己分子进行了口诛笔伐，又狠挖阶级根源。
有个同学去年姐姐出嫁来找赵家买葛粉作为陪嫁，他拿了一角五分钱要买四个，赵家的葛粉多少年来都是足斤足两五分钱一个，这是赵家祖训之一“货真价实走天下。”赵传儒不能坏了祖上规矩，就坚决不卖。那同学就又掏出五分钱来拿走了四个，当时就很不高兴。
这次在批斗会上就带头挖出了赵家葛坊历史上的辉煌，进一步挖出了赵家秘方就是剥削阶级的东西，同学们就哄到赵传儒家里去抄家。
瞎子奶奶看不见来的是些什么人，听声音判断是一众小孩子：“你们翻箱倒柜的，是强盗哇！”
一边用棍子乱舞着，一边本能捂着胸前的秘方装成咳嗽状。
红小兵没有抄到秘方，抄到了政府发的烈属证书和几枚后宋通宝的钱币，还有一堆写有显考赵光璧之灵位、显妣赵李氏之灵位、显考赵明礼之灵位、显妣赵宋氏之灵位、显考赵运发之灵位的木牌子，也有个旧瓷碗。灵位牌子和钱币是封建四旧的东西，他们把封建四旧钱币扔到堰塘里，把木牌子甩在地上踩踏。旧瓷碗不值钱，他们高高地抛上天，落下来打了个两半。
爸爸回家后心疼地把灵位牌子捡起来重新擦去上面的泥土，跪在地上颤抖着双手把两半瓷碗细心地粘在了一起，他粘补时的虔诚神态像过年时敬奉祖先一样。粘好后细细转着看了看确认已粘牢就用布包了放在屋梁上。这个瓷碗后来又引来一段佳缘那就是若干年后了。
原来他家里还是烈属，同学们悻悻然地回到学校继续帮助他们认为根红苗不正的落后分子。
为了表明自己已痛改前非，赵传儒写了很深刻的检讨，在学校黑板报上连续几期登载着赵传儒的一篇比一篇深刻的检讨书。
光书面检讨还不行，同学和老师要求用实际行动表示悔改，才能重新回到革命队伍中来。
传儒渴望回到革命的队伍中来，他要同老姑姑一样为革命而献身。他渴望有这么一个机会，比如跳进水里去救落水儿童，放学后就专门从河边走未见到有人落水。也可以跳进火海救公家的财物，晚上他在队里的仓库旁转溜着，未见仓库起火。学校组织开展斗私批修的政治活动，这次活动他决不能落后，他要痛改前非，争取早日回到革命队伍。
怎么样才能得到同学的认可呢，他想了半夜，突然看到屋梁上，那上面放着一本发黄了的《赵家族谱》，这应该是个“封资修”的东西，交出去了一定可获得老师和同学的认可。
他趁大人们不在，搭梯子从屋梁上翻了出来。
拿到学校后果然引起了轰动。“这么封建的东西，早该毁了，幸亏传儒同学觉悟提高了。”同学们冲传儒竖起了大拇指，老师同学们过年似的把那“封资修”的东西架在一堆木柴上烧，旁边站着的赵老师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后来赵老师的家也被抄了，那些封资修的书全被架在火上烧了，举报者就是赵传儒，他得到了同学们的认可，回到了革命的队伍中来。从这以后赵老师也不再教他了。
又一次勤工俭学，学校要求每个人挖五十斤葛根，大人们都很忙，没空帮他，他已十二岁了，他要独自完成这项任务。
他想到了一个地方，那是好几年前的清明节，现在属于“封资修”的东西了。他随父亲来祭拜太爷爷，父亲指着被葛藤覆盖着的几个绿色凸起的山包说：“这是你太爷和太太的墓，那是你二太太的墓，这下面是你爷爷，我以后死了也要埋在这儿，你长大了每年清明节都要来挂飘子。以后你有娃儿了也要带来让他们知道祖坟的位置。”
所谓挂飘子就是用红、绿、黄、白、紫等各色纸剪的一串串形状各异的吊状花环。传说是清明前三天要挂上，正清明时坟墓里的祖先就会带上这些飘子去到一个地方聚会，谁个手里的飘子多，谁个的后人就多，这个家族就人丁兴旺、子孙发达，坟上没有飘子的人也许是做了什么缺德事，这个人就没有后代了，聚会时就会不受欢迎。这都是老辈人一代代传下来的，当然都是些迷信。
前几年父亲每年清明节就会叫上他，他有时嫌远不想去，攀着老二老三去，父亲就会严肃地训导他：“你是老大，老大就有老大的责任，这是祖上留下的规矩。你要给我记住，并一代一代传下去。”
规矩不能破，赵传儒跟在父亲后面就屁颠屁颠地跑着。
到了坟上，父亲围着祖坟转一圈，把长在坟上的杂树枝挖掉，只留着葛藤，这葛藤一层覆盖一层，把坟包就越叠越大，像半山腰上又长出几座山峰，春天葛藤长出密密的嫩芽，到了夏天就织成一片变成绿色的瀑布，秋天绿色的瀑布中开出紫色的花朵，引来无数蝴蝶和蜜蜂在花丛中嗡嗡飞舞，像是一片哀怨的鸣唱，当地人传说这是死了的人阴魂不散一直在诉说着，时不时会有人来烧上纸钱安慰一下坟里的人。
这几年批判“封资修”，爸爸就没带他来。那片葛根他记忆尤深，现在应该有很大很大了，他一个人扛着锄头就奔祖坟这儿来，这次一定能完成学校布置的勤工俭学任务，说不定还能夺得第一呢。
坟上的葛藤叠得更高了，传儒在千头万绪的葛藤中寻找着主茎根。
扒着扒着一对绿色的黄豆粒大的眼珠盯着他，他一下吓傻了，呆了一刻那绿色的眼珠更亮了，他看到一条巨蛇朝他吐着红红的信子，仿佛是警告他，再动一下就咬你。
他扛着锄头就往回跑，回家他把遇到的事告诉奶奶。
奶奶责怪道：“你这是作孽，祖坟上的葛根怎么能挖，那是你太爷爷显灵警告你呢。让你爸知道了不打烂你的屁股。”
第二天爸爸还是知道了，把他拉在堂屋的破神柜前，罚他跪了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