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是她一百零五岁的生日，镜子里她依然浓密的头发已变成一头雪白，眼睛也开始模糊，脸上布满了皱纹，她预感到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在一张白宣纸上按秘方上的字样，药材名称，操作内容一一细心写上，再数次确认无误后把这张纸裱在一片黄布上两边对折裁剪整齐，又在外面包了一层黄布，放在一个红色的布夹子里。
早上她把大孙子启明带到供有丈夫和列祖列宗牌位的神柜前，让孙子跪下。
“祖宗在上，媳妇宋氏不孝，未能守着赵家葛坊，今将秘方传于长孙赵启明，你们在阴间保佑他重开葛坊！”
把一个红色的布夹子交给孙子，就缓缓地跪在丈夫及各位祖宗牌位前。
孙子双手捧着这个红色的布夹子叩了三个头起身，见奶奶仍跪着不起来，等了一会就去扶，奶奶已断气了，身体僵硬弓在祖宗牌位前，以致入殓时几个人都拉扯不直。
道士说：“这是老太太在向祖宗自责自罚呀！”
丈夫死了，婆婆是天，现在婆婆也死了，这天就塌了。
陈明珠无依无靠，哭瞎了双眼。
族里人感恩老太太在瘟疫时救命之恩纷纷前来吊孝。
奶奶走得急，棺材寿衣什么也没有准备，孙子赵启明找当地富户商议以每月四厘的利息借一百块钱安葬奶奶。
富户要赵启明打借条，赵启明不识字，富户写好借条让赵启明按上手印后，把一百块钱拿回去。买了一副棺材才把奶奶埋在已被葛藤覆盖得严严实实的爷爷赵礼明坟墓的旁边。
在新坟的旁边孙子启明又栽上一株葛根，半年后这葛藤便把整个坟覆盖了形成一个绿色山包，与先前祖坟上的葛藤连成一大片绿色挂在半山中。
安葬完奶奶后，赵家又欠下了债，晚上一家人对着秘方横瞅竖看不知如何是好，赵启明不识字，妈妈也不识字，但都知这个小包包里的东西是他们赵家几代人拼命护着的秘方，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瞎子妈妈就把这个布夹子与政府送来的姑姑遗物中的红本本及赵家的族谱和那个瓷碗一起放在那个边沿已烂了的黑色扁桶里，扁桶存放有半桶谷子，扒开谷子放在最下面，扁桶放在她睡的床头，晚上时不时用手拍一下，驱赶老鼠。
在族里人的撮合下，穷人赵启明与同是穷人的李元清成了亲。
李元清在娘家穷，没想到到了婆家更穷，寻思着自个的命总那么苦，想找个人断一断，就托人七拐八拐悄悄的找了个六十几岁戴着眼镜的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端详李元清一会：圆圆的脸因缺少营养显得苍白，薄薄的嘴唇干燥发裂，没有光泽的头发随便一布条扎着，红底翠花上衣洗得泛白，蓝布裤子上补着三四个不同颜色的补丁，先生只说了一句话：“你这人啦，命苦，嘴又不严，回去吧。”
介绍人就担保：“你放心，你给我们算了我们不会往外传的。”
先生说：“你们不知道哇，如是让政府的人知道了我是要挨批的。”
在介绍人和李氏发誓赌咒之后，先生就问她家住哪儿，近期发生了什么大事。
来之前她本是打定主意一个字不透露的，看这先生是不是像介绍人说的那么神。
先生这么一拽，她忍不住说了住在赵家祠堂，公公、奶婆先后去世，家里欠债越来越多的事。
先生搬起指头子丑寅卯咕叽一番说：“你住的地方不吉利，连死两个人了，阴气太重，得搬家后才能转运！”
李氏付了钱回来就吵闹着赵启明搬家。
当年赵启明借下的一百元钱，按欠条上的约定利滚利已滚到两百多了，债主三天两头上门讨要，要用秘方抵账，还可以倒找赵启明一千元。
妻子李元清一听抵了债还可再落一千元，怂恿丈夫成交。
赵启明吼道：“你以为我们赵家是什么都可以卖钱的？”
赵启明决定卖掉他分得的三间好瓦房，换一个差点的房子还掉欠债。
经过一番打听爷爷赵明礼住的那个叫凉伞磨的地方有人愿意调换。这儿先住着三户人家，一户是地主成份，一家六口人住在三间偏房里，下雨就漏水。一户是大队妇女队长一家五口住着三间正屋，当头的三间茅草屋原主人愿意与赵启明互换找差价搬到赵家祠堂去住。
外人评论赵启明是被老婆吵糊涂了用平畈上三间瓦房换了这山冲里三间茅草盖的房子亏大了，他们不知道那债主见赵启明不识字在他按下手印的欠条上写有还不了钱用秘方抵帐。
赵启明后悔当初不该按手印，更恼火自己不识字，眼下弄些钱还了欠债，保住秘方是最要紧的。
“虽然这秘方不能当钱用、当饭吃，那是祖宗传下来的，不能让我把它搞丢了。”
赵启明兄弟二人，还有瞎子老妈，搬过来后李氏生了两个女儿一家人都挤在这茅草屋了。
因为家里穷，解放后被评为贫农，被大家推为大队贫协主席，白天挑土修水库，晚上开会搞阶级斗争忆苦思甜。别家的日子过得甜有思得，他家的日子吃了上顿愁下顿没甜思。
队里四百多号人，黑压压坐一片，照明用松树疙瘩的浓烟和着男人们吸着的旱烟、水烟在仓库临时改成的会场里弥漫着。
书记讲了国际形势，国内形势，本地的大好形势，完了轮到贫协主席讲。
他胆子小，又没读书，更不会讲话，但是贫协主席就要代表贫下中农讲新社会的好现在生活的甜。
他战战兢兢拿着话筒，他想喊一句口号，可脑子一片乱麻，一句完整的词想不起来。
他说：“中午喝的稀饭几泡尿屙了，现在肚子饿得裤子都束不紧了。”撸了撸用一草绳子扎着的瞎子妈妈补了又补的裤子就下去了。
民兵在书记的示意下又把他拉上来非讲不可。
他的脸涨得通红说：“新社会要搞建设，我们暂时吃不好！以后会好的！”
临了逃似的喊了一句：“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这次人们忘记了呼应，也许是他声音太小，人家根本就没听清，他从台上走下来后人群里才有稀稀拉拉的几声“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回应。
他被队上书记撤职了，说是思想觉悟跟不上，为了证明自己拥护新社会，他报名当兵去抗美援朝。
母亲死活不让：“你是家里长子，还有秘方的事没完成。”
他的脾气变得暴躁，老婆女儿成了他的出气筒。稍有不顺心就把妻子李氏打一顿，或者在女儿的头上磕一筷子。
艰难的日子在蔓延着，河南那边成群结队过来挖葛根找野菜的，路上饿死的人不计其数。
老婆在队里收工后趁着夜色抢着去山上刨些葛根回来，洗净后就着泉水砸了过浆弄成粉，再捏成坨，五分钱一个。
附近乡里有姑娘出嫁就有人来买一两个放在箱子底里作为陪嫁之物。风火牙痛、眼睛红肿也来买点降降火，葛粉产量不多还能贴补下家用，没有卖完的留着自己填填肚子，这年月份的粮食总是不够吃。
瞎子妈说没有之前的味，老人摸出放在木桶里的秘方，没一个人认识字，她知道老辈人做葛粉在沉粉时要用几种药熬成汁添进去后葛粉的味道和效果就好一些，是什么药她的眼睛瞎了也说不准记不清，一家人没一个识字的也不敢胡乱添加。
媳妇李氏说请人看，被婆婆抢了一句：“祖上的秘方怎可让外人看！”
赵启明收拾好秘方，重新放回装了半桶葛粉的扁桶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