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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葛坊》 第三十八章 拜年议官场 葛路苦沧桑

2026-09-168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二 0 一五年的春节,公司照例进入一个繁忙的时节,收根加工,超市商场各门店备货,还有一项重要的事情是需要赵传儒去完成。这是关系到赵家葛坊今后能不能顺利发展的重要因素之一,也是关系到公司以后办事顺不顺利,能不能获得领导支持的重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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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过年时传儒就为送礼的事发愁,他不善于送礼,被逼送礼就更发愁。送什么投其所好,送多少钱正好,哪些当送没送到,千万不能漏掉了,这是件重要的事,这也是王总说的企业发展环境建设的重要内容。

早些年企业规模小,与有关部门打交道少,人们的胃口也小。自己养有一头猪,几十只鸡,杀掉收拾好送人,轮到自己过年时只剩下个猪头,敬完祖先,再端进去拾掇拾掇自己过年吃。

现在企业在发展,规模大了,政府管理的人和事多了,该送到的一个不能少。

今年早早的就买几头猪杀好灌了香肠,腌了腊肉,用柏树枝熏干,从农村买来土鸡杀后腌好晾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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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年赵传儒不会搞这些,看到别的老板与领导玩在一起获得了很多的好处,他也坦然,笑称自己只有做葛粉赚钱的命。他不想捞得什么额外好处,他坚持认为找市长不如找市场。他是个有道德洁癖的人,在市场投入这块舍得花本钱。

但不与政府的官员搞好关系,你去办个事、盖个章什么的就难上难。

从前年过年,他就听从别人的劝导开始给重要的官员拜年,更准确的说是拜这些能卡住他的职位。而这于他来说是件痛苦的事。

首先给退休后的老领导张方明书记拜年,这是二十几年的惯例了。来之前打了电话,书记说年纪大了,不要肉不要鱼,让传儒把自产的天字号葛粉带点来。

老人还是那么健壮,灰色的中山装把圆圆的肚子包裹得像面鼓,坐在沙发上像一尊弥勒佛,典型一副心宽体胖的样子。

老书记乐呵呵地喊:“老婆子,传儒拜年来了,弄两个菜喝一杯。”

对面住的老杨也喊过来陪着一起喝酒。老婆子早就准备了,自从老头退下来,屋里冷淡多了,只有传儒每年过年都要来,老头子也喜欢跟他聊。她用传儒带来的葛粉加鸡蛋摊了一个薄饼当下酒菜。喝酒过程中老领导照例问传儒这一年的生产经营销售情况。

老书记感叹:“传儒,看来当年你坚持在茅茨畈还是搞对的,现在搬到城里来的几个企业都垮了,欠银行一大屁股债。”

“书记,我认为不是搬到城市才垮的。现在乡下严重缺人,不好发展产业了,他们的垮,也有你们当年一个个使劲拔苗助长的原因。” 传儒笑着说。

“对!对!对!喝酒!” 老书记一口干了,大家跟着干了。

传儒拿过酒瓶给书记斟上酒,接着说:“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们缺少定力,抵挡不了各种诱惑!”

“是的,当了老板,欠一屁股债,豪车开着,老婆换着,不垮才怪。还有老板把银行的钱贷到手后转入老婆儿子名下,然后移居到国外,入了外国籍,一个人在国内当裸商呢。” 老杨气愤地说。

书记一生豪爽,知道传儒不胜酒力,自与老杨干杯,说:“老杨,想想我们在位时,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既能从政,又能抓经济,还管教育。现在想来真胡球搞。比如办企业还是应当由传儒他们这样的人去搞,市场上的事他们知道的比我们多,我们只需要监督他们的产品质量合不合格,经营行为违不违法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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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杨笑着说:“你管工业时,还不是想抓几个明星企业起来给自己涨政绩。”

“你管文教卫呢?”

“我也是外行,干了些糗事,把乡下好多医院都卖了,优秀医生全跑了。优质的教育资源、医疗资源都集中到市区,让乡下的医院学校都衰败了,老百姓看个感冒还要跑到市里,造孽呀。”

“现在国家大力支持企业发展,各种项目补贴很多吧?” 书记问传儒。

“有,看你有没有关系,怎么去争了。”

“这叫我说又是胡球搞,这不明显滋生腐败和不公平吗?谁有关系谁拿到项目补贴,拿了补贴再去搞关系。我退休后反复琢磨了一段时间,政府应抓好教育、医疗、科技、国防、公共服务体系。企业由他们自己在市场上决定生存空间,政府不必过多参与。”

两个都是退下来的人,传儒又是个实在人,三个人喝了酒,谈兴很高。

“我非常认同您的观点,企业就是在市场竞争中成长的,优胜劣汰,只要竞争的环境公平就行了。” 传儒深有体会地说。

老杨含了一口酒说:“我有个亲戚给一个桔梗老板开车,说老板每天的工作就是陪政府的有关部门官员打牌、喝酒、按摩、旅游。宽大的车间不生产,有人来厂参观就临时请人穿上工作服装样子,一次一人两百块。就靠哄项目骗钱,过得很潇洒,各种政府的荣誉都有他的。”

“这几年我在想当年做了很多错事。当年的棉纺厂亚洲第一,订单多的做不完,硬是为了迎合招商引资搞房地产,给便宜卖掉了,弄得三千工人丢了饭碗。我们能反思文革中的问题,为什么不能正视这些年改革开放中的失误?” 老书记喝酒后胆子大,吐出真言。

传儒深有同感,也常常反思:“我们的理论出问题了,不能一切照搬西方的,应在促进民族文明进步的前提下谈自由、谈个性、谈人权,而不是以张扬个性来牺牲社会文明进步。如同自家女儿一般,无可奈何了。”

“我也有个困惑,前天收听电子书,竟然有人公然宣称:勤劳致富是伪命题,学华尔街做理财做金融才能致富。这些言论不是鼓励年轻人都不劳动,投机取巧吗?这样搞下去不把中国搞乱了?若干年后中国会不会像古罗马一样消失呢?” 老杨越说越生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酒都洒了出来,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们的政策出了很大的问题,定政策的高高在上,不接地气,调查研究也是走马观花,学西方不考虑国情民情,造成目前的宅家啃老,享乐至上,拜金主义,崇洋媚外。宋朝当年也是经济强国,最后落得个崖山之结局。” 老书记喝酒后谈兴正浓。

他老婆说:“你们两个老家伙光顾闲聊,莫耽误了传儒的事。” 老书记说的传儒也深有同感,三个人一起喝完杯中酒。

老书记对传儒,也是对老杨说:“今天酒喝多了,瞎聊,出门不算数,没事过来坐坐,唠唠家常。”

传儒确实忙,还有好多人要拜访。有个李姓领导特别难应付,去年害他送了三次才办成,今年早点把他的送去。现在送礼很讲究,比如张书记这样的人,送钱就太俗,是贬低他,送点自制的土特产表示心意就行,他不在乎你送什么。

而有些领导,你送点土特产他不会让你拎进门,说:“这东西没地方放,我们又不在家里吃饭!” 这样的人得送钱,根据他权力大小三千五千不等。

有的人打个电话:“领导,过年了给你拜个早年,在哪儿见个面?”

“我在单位,你在哪里?我过来。” 这种人果断爽快,还好办。

怕的就是李姓那样的领导,接了电话说:“我们之间,莫搞那么客气,我在开会。”

传儒就发个信息过去:“我等您!”

去年的腊月二十六下午,等那个李姓领导等了半天,中途又发了一次信息问:“领导,散会了吗?” 没回应。

“散会了告诉我!” 再发一次。

“好!” 等到下午六点,空中飞舞着漫天大雪,城市慢慢变成了白色。夜总会的霓虹灯,广告牌,门店里的闪光灯,银行高楼上的景观灯闪烁着,地上已结了一层厚厚的雪。赵传儒缩在车里面担心着回去的路况,那一路都是山区,路窄坡陡弯路多,平常就容易出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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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拨通领导的电话时,领导说:“不好意思,省里来客人了,在陪客,不知啥时候结束呢?要不,你先回吧。”

“好吧!那我改日再拜访。”

“算了,莫搞那么客气!”

回家的路上车子险些溜下了悬崖,回到家里身上一身汗。

妻子说:“这么烦人,不给他送了。”

“哼,不送!你没听说:送了他不一定记得,不送,他一定记得!你还想不想办事?”

第二天天晴了,先打个电话问问他在不在城区,他说在,就动身了。等到了他住的小区再打电话时,他说下乡搞慰问去了。

传儒就先送其他人的,到了晚上再打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腊月二十九,剩下这一个领导未送了。今天他不会再忙了吧?上午打电话未接,中午打通了。

“算了,莫搞那么客气!”

“我一会就到。” 赵传儒开车急速赶往城区,腊月里在外打工的人都往回赶,路上车多人多,进城区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李姓领导问:“赵总,在哪儿了?”

赵传儒赶忙说:“不好意思呀,在进城路口,被堵了。”

“我说算了,中午我要陪个客。”

“那你说个地方,我能不能把两件酒两条烟放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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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酒搞么事呢?”

“这是我专门托中百在茅台酒厂搞的正宗茅台。”

这年月市面茅台酒多,正宗的很少,赵传儒特意找中百集团的买手每年搞个几件专门送人。

“那就放在我小区门口丽红生活用品店,就说是李婷婷的。” 后来知道李婷婷是他读高中的女儿。

今年首先把他搞定。早上打电话:“领导,给你拜个早年!”

“赵总,莫搞那么客气,我上午开个会,等会再说吧。”

中午在张书记家吃完饭出来就给他打电话,他说下午在滨湖大酒店后面停车场见。到停车场左等右等不见他来,打电话问,他说:“等会有个白色的林肯车,车牌 12345,开车的是我女儿,你给她。”

一会儿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来了,赵传儒看车牌号 12345。姑娘停车未熄火,摇下车窗,赵传儒把一个红包丢进车里。那姑娘一声不吭,车子一个大转弯,车尾吐出一串白烟走了。

“呸呸!合着是言传身教了!” 传儒感叹。

最后一个是给王总拜年。去王总那儿啥也不用带,只需两斤葛粉就行。

王总在他办公室早早烧好茶等着。他现在是资产几百亿的企业家了,赵传儒是他所有交往的人当中最小的老板,也是他最器重的一个老板。他曾对别的朋友说:“以赵传儒的智慧,他做任何行业都会比现在做葛粉赚的钱多。把葛粉这个季节性的小众产品做到了极致,也只有他了。”

王总是传儒交往的最大的老板,他觉得有王总这样的朋友是件幸事,不仅学到很多东西,还提升了他的情绪价值。也许是站的高度不一样,更或许是王总的资产达到百亿级吧。看见他,就有一种信徒进了寺庙见了菩萨的感觉。而王总确实在前年就建议传儒学点佛教,培养点佛性。传儒就跟着学了,还研读了《庄子》,之前很多看不惯的事,他慢慢看得惯了。

坐在王总古典中式的枣木茶台前,新沏的陈年普洱散发出浓郁的陈香。

传儒品了一口说:“今天很幸运,要拜的都拜到了。您这儿是最后一家,也是最轻松的。” 今天拜访了七家,确实很累,这种累不是身累,是心累。这会儿坐在王总中式古典的办公室里,传儒一下放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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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哈哈大笑起来:“我们的赵总好打发呀!” 王总理解传儒的话意,却故意调侃。

想到前年传儒被骗的事,问到:“今年发展得可以吧?”

“过得去,您知道我是个没追求的人,为此挨了领导不少的批。把职工养着,各项费用保着,略有点盈余就行了。”

“要不我给点小项目你做?”

“谢谢王总,您给点好茶我喝都行,项目就不要了。葛粉以外的事,我不懂,葛粉以外的钱留给别人赚吧。”

王总一把抓着传儒的手说:“老赵哇!我就喜欢你这秉性。”

告别王总时,他还真送了一盒包装精美的普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