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后的老二夫妻过得比之前好了些,与社会财富的大爆炸相比而又相差太远,老二喜欢搞吹糠见米的快钱,在岳父那边贩卖木材被林业站逮住罚款后就回来了。白天就睡大觉,夜里出去砍几棵树卖,实在没人要树了就给别人上下车搞搬运,几亩田收成不好,粮价又低,后来索性就不种了。用他的话说:“卖一晚上的树买一年的米,现钱装在兜里又稳当。”随着娃娃的长大,上学费用也多了,挣的几个钱只够日常开销。老大用祖上的秘方开工厂,腰里挂上了大哥大,老二想着自己也可以办个葛粉厂的。他找到在大哥厂里帮忙的老幺问:“老大一个月开你几个钱?”老幺说:“我们一家人的,开什么钱,需要用钱就问嫂子要。”“你准备给他们搞一辈子?你要给娃子们想想,那大嫂子就是个守财奴,你在她那里能得到多大个好?不如出来我俩合伙,赚了钱我们对开。”“这样不好,大哥帮我们成的家,都是亲兄弟。”“亲兄弟怎么了,现在谁不是各顾各的。”“大哥不同意的。”见说不通老幺,老二就给弟媳妇吹风,问弟媳妇:“在厂里干了这么久,存了多少钱?”弟媳说:“厂子刚扩大规模要投钱的地方多,哪有钱存?”老二说:“怎么没钱?你看老大挎着大哥大,骑上摩托车了,老幺还蹬着个破自行车,大嫂子存了多少私房钱你知道吗?你们出来我们合伙办厂,工资不少你们的,老大开多少我开你们多少,赚了钱我们再对半分,比你们现在强。”经老二这么一说幺弟媳妇心动了,就吵着男人找大嫂算工资。
一向忠厚听话的老幺突然提出要算工资,大嫂心想必是有人在挑拨,对老幺说:“你大哥现在贷款经营,为了跑生意方便才买了摩托车和大哥大,账上根本没现钱,发出去的货都是欠着,卖了才给钱的,我们在一起吃饭,你现在要工资搞么?”“我要分家。”“哦,你现在翅膀硬了,当初不是你大哥,你连个媳妇都接不到。”嫂子很生气,觉得丈夫的兄弟们个个怎么像白眼狼似的,自己辛辛苦苦端茶倒水请媒人把他们搞团圆了,就分了丈夫的房子,单独去搞。她要丈夫回来调教一下老幺两个人。丈夫接了电话问明了情况让妻子先支些钱给老幺两个人,过两天回来,现在他很忙。小小县城市面上出现了八家葛粉厂竞争,发出去的货好多老板不付款,没有卖的不付款还好接受点,有的卖了还扯着各种理由不付款。传儒就想着实行现款进货,一实行现款进货老板调头就进别家的货了,那些同行不做广告,工厂生产成本又低,供货价也低,市场处在开发培育期,人们对葛粉的好坏分辨不清,经销商更是哪家便宜赚钱多就推荐哪家的。客户点着要二月风的时还会给客户做工作:“都是从根里面砸出来的东西,别的牌子是一样的。”把那个进价便宜的货推给了顾客,普通的消费者确实无法分辨葛粉好坏,尽管赵传儒有天、地、人三个档次的标签,在他们看来冲熟后差别都不大。市场竞争激烈,不改变这种不利的局面肯定会被淘汰,与冬玲商量怎么扩大市场份额。冬玲建议提升包装档次,她发现这个东西送礼占了一大半,单一的三个包装不行,要增加产品的种类;还有在大型超市设置专柜。增加品种目前来不及,待以后再说,他让冬玲先找人设计包装,让包装上个档次,叮嘱冬玲一定守好这个本土市场,他去外地闯一闯。传儒扩大规模后就在厂里住,搬下来后家里的两间房子老幺住着;老二自己在老大原来分的一间房子旁边又盖了两间新房。老三在外面发财了,在老大另一边盖了个洋楼,住人的时候少,空着的时候多。老二弄点卤肉后就喊隔壁的老幺喝两杯,先说服了弟媳妇,又说服了老幺,两口子都不去葛粉厂上班了。任凭大哥大嫂怎么给他们算账,现在的货卖完,欠款全部收回来去掉工资基本是盈亏平衡,老幺两口子就是不来,要结清两个人这几年的工资。见是铁了心要走,大哥也不留。
公司的办公室里,嫂子气呼呼搬出三年来的出工记录,共出勤四百零七天,按当时工价男工一天四十元,女工一天三十元,支付二万八千四百九十元。嫂子甩了两万八千给老幺。弟媳妇不同意了:“我们两口子一年在外打工也不值这点吧,三年最少得六万!”嫂子发火了,账本子往桌子上一甩:“你在外面打工一年三百六十天在厂里,我这儿你们每年干几个月,农田有活农忙栽秧不都是等你们做好了才来厂里。”两口子哭哭啼啼说给你们做牛做马搞了几年什么都没落下,门外围了很多人。老大觉得有点丢人,心里很烦,这老幺两口子没存到钱也是事实,吩咐老婆:“给五万!”老婆拍着桌子说:“你算算,这几年你自己落的有不有五万?”“我说五万就五万!”夫妻俩不哭了,拿了钱后,又问大哥要秘方。“你要那个干嘛,看得懂吗!”“我们也要办厂,二哥请他老舅看。”“呸!呸!胡闹!”一掌把老幺推得很远,气势汹汹去找老二算账。生气让他语无伦次,他拉着老二跪在祖宗牌位前:“背,祖传遗训。”老二不语。“为了钱连祖宗都不认了。”老大怒斥道。赵传儒越说越气,“你撺掇老幺罢工,还要把秘方示人,你这叫,叫什么不孝之子,父母在天之灵也不得安宁啦!”老二不跪了站起来:“祖传的东西,你发财我们发不得财?”“我发财!”气得一巴掌掴在老二脸上,给列祖列宗叩了三个响头,转身走了,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在流泪。背后老二说:“没有秘方我一样办这个厂。”老二租下了老大退租的原厂,把原来大洪山葛粉厂牌子刷新了一下,请妻子的一个远房亲戚吃了一顿饭后,说老大的厂更名了,大洪山葛粉厂可以用。他在老舅鼓动下注册了:“春满堂二月风”商标。包装抄老大的,把大嫂子气得半死。让嫂子更气的是哥哥的货铺在哪里,弟弟的货也铺在哪里,号称是赵家葛坊传人生产的,因老二他们在工艺上没有按祖传的秘方操作,用工便宜不少,价格还低十元。老二的老舅是个有想法的人,对他姐夫爱国说:“你开厂已得罪了你大哥,现在你就放开手用低价把他的客户全挖过来,把他打垮了,你就成功了。”老二就委托他的老舅负责市场上的一切事务。他请县城几个卖得好的大客户在一个酒店里大吃大喝一通,每个人安排一个小姐陪着。杨大老板说:“还是赵老二会来事,给你大哥卖了那么多货,就没请我们潇洒过。你够味,价格又便宜,我们以后就进你家的货了。大家说是不是?”众人附和道:“对,对,都是赵家葛坊的货,哪个便宜我们就卖哪家的,好坏又看不见。”
一番操作,县城市场全部被老二占领了。赵传儒没有作过多的纠结,总不能限制客户的选择权吧,他决定跳出本地到外地去开发市场。他把眼光盯向上海,那是全国最繁华的市场,也曾是祖上发迹的地方,更是他曾经落难的地方。他选择了白天到达上海的火车,上海也不是当年的上海了,马路更宽,立交桥有几层楼高,他直接找到一家著名大型超市。等了半天超市采购出来罗列了一大堆进场条件,一是增值税发票,二是节假日赞助费,三是条码信息费,四是物料费,五是物流配送费,六是仓储损失费,七是陈列费,后面的还有很多零零总总十几条收费的,最后是卖多少结多少……他算了一下这产品还未卖十几万先就交上去了,最终能卖出去多少?他对采购说,能不能少点?“爱做就做,不做拉到!”“容我想想。”又到另一个超市,这家超市名目虽然不同,但加起来费用还多一些。他又跑了一些进出口公司,发了一盒名片,特别对有日本市场的公司发得更多,那个姑姑去世后就断了进货,他心底里希望那个公司会再来购他一批货。顶着烈日接连跑了一周,两腿跑得酸疼,脸、胳膊都晒红了,所有的超市都是收进场费的,而且动不动十几万。国家不是三令五申的要超市取消进场费吗?怎么他们还是变着门道收呢?产品不摆上超市的柜台又不行,听冬玲说县城的超市也开始收进场费了。他回到开始找的第一家,在等采购过程中,向同来的穿着衬衣打着领带的供货商了解情况。“哥们,一看你是外地来的,这连锁超市买手跟外面当官的一样,黑得很,你不拿红包,交了进场费,再给你搞个末位淘汰制,你前面交的就打水漂了。”这一说传儒有点拿不定主意:“呸!呸!呸!这该怎么搞呢?”他拨通了冬玲的电话,说了上海这边的情况。冬玲说:“你不总是说商场如战场?还要我不断攻破各个堡垒吗?既然去了就赌一把!大不了我俩一同在上海讨饭……”他没心思与冬玲煲电话粥挂了电话,犹豫了再三还是去外面银行取了五千元包在一个信封里,继续等采购出来。他决定在上海拼一下,他现在认识到销售渠道建设与投资生产设备一样重要。合同签了,他返回按对方条件,办理条码证、增值税,妻子对他这套搞法很有意见,之前定税每年交五千,交得不算多还承受得住,这增值税开了发票就交钱,一年下来税款这一项说不定就多交不少。“种田交皇粮,办企业做生意交税,生意好多开票多交税天经地义的。这增值税是人家的门槛,有了市场才有钱赚!”
妻子又说在包装上投的钱太多,总之凡是用钱的地方妻子总是磨了又磨,压了又压。她是一个喜欢捂着钱睡觉的人,也许是过去穷怕了,对钱的喜好胜过一切。收葛根时五十六斤的篮子她硬扣别人六十斤,别人与她理论时她抢白别人:“不卖你拖回去。”她在卖葛粉时算好了九十七元,她让别人付个整数,还理直气壮地说:“明说,占你三块钱。”有的人不屑于与她争论,拿着货愤愤然走了,有的把货一甩:“哪有你这样人,还占顾客的小便宜,不要了。”扔了货夺回自己的钱扬长而去。她倒说:“那个人真小气,占他三块钱,多大个事。”连在街上卖小菜的都怕她去光顾,说她买个葱磨了价还要拿一根。卖根的农民评价说二月风的老板娘又小气又狠。赵传儒听说后就批评她:这样做破坏了公司的形象。而她却振振有词说这是勤俭过日子。赵传儒气得不行,揉揉肚子逃开了,想着哪儿有提升格局的培训班一定要送她去培训培训。妻子收到了上海寄过来的信,信是寄给丈夫亲收,她拆开一看竟是几年前丈夫去上海胡搞打的欠条,她火冒三丈地把信拍在传儒面前:“你个不要脸的货,没有钱打欠条还要搞。厂子我给你管理,没日没夜地搞,你处处护着你兄弟不说,还在外面胡搞,这日子没法过了!”赵传儒解释当时的情况,妻子怎么也不听。“你凭什么私拆我的信件?”“你是我老公,怎么拆不得,这次去上海说给别人的红包,鬼晓得你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赵传儒气愤地吼道:“你给我滚!”“滚就滚,你给你兄弟五万,也给我五万,离婚!”“钱你掌着,有几多你都拿去!”账上准备金全给了超市,公司已无分文。没有钱婚也离不了,日子继续往下过。老幺去了老二那里后,厂里少人又新招了两个员工,妻子带着十几个人冬天打葛根夏天分装葛粉,她是个勤快闲不住的人,在车间里一个人抵两个人干活,这点传儒很欣赏。传儒在外面跑市场,妻子严防丈夫在外乱搞,出门时搭车多少钱,吃饭多少钱,控制得紧紧的,一个铜子也不多给。需要请客她要跟在一起,菜点多了她就会嚷嚷服务员上多了、上多了。赵传儒烦透了,再有客人来就让她点,她只会点一个肉,一个鱼,再加上七八个便宜小菜。镇上的一个副书记曾在路上拦着传儒说:“赵传儒你不把老婆离了,你的厂就办不起来!”
他偶尔也想过离,觉得妻子与他不是一类人,然而离婚是一个复杂闹心的过程。老三离婚后三弟媳忧郁成疾,他回去安慰过几次,过去活泼开朗胖墩墩的人现在忧郁寡欢、面黄肌瘦,一阵风能把她吹倒。他劝她找个人家再嫁,弟媳哭泣不语。又过了些时日,弟媳把儿子带来交给他后就跳水自尽了。娘家人来闹,老大给人家打躬作揖赔礼道歉,没敢让老三回来。他把弟媳妇掩埋在自己的祖坟里,把侄儿交到老三手上,心中的阴影久久挥散不去。赵传儒是家中的老大,要顾及的太多太多,知道老婆说话做事不过脑子又把哪个领导得罪了。他也讨厌老婆的秉性,多次开导她不要得罪部门的管理者,得罪了就会给小鞋穿:“你不见狗要咬你时喂块肉就不咬了,要学会隐忍!”现在世风日下,有点权力就要用,镇上的一个公办茶场硬是被各个部门领导们拿垮了。深夜他与十岁的儿子躺在一张床上,摸着儿子的头轻声叹息:“离了儿子怎么办?”他很纠结而无可奈何。2002年末,中国南方城市发生了一种怪症,并迅速向内地蔓延。老辈人说是瘟疫,镇子上也有人感染了,人们在家里点艾叶、烧白醋、喝烧酒驱赶这场瘟疫。市场不能跑,传儒在家里翻看医学书籍,寻找哪些办法可以帮助人们解除恐慌战胜怪症。这病症发烧畏寒伴有头痛全身乏力,肌肉酸痛等症,需要清热解毒,散风透邪。书中说:用中药葛根十克,蒲公英十克,金莲花十克,大青叶六克,苏叶六克煎水喝可以预防。公司里有现成的葛根,其它几味药材店铺有卖,按剂量配齐,在车间每天煎上一大锅,随便饮用,一锅完了再煎。职工有家属在南方打工的,有孩子在外地读书的,传儒让他们把药包寄过去煎水喝。这时谣言传得特别快,先说金银花可以预防,各药店的金银花一天一个价卖空了。过了两天谣传葛粉可以预防,超市的葛粉也抢光了。南方的一个公司把款打到公司账上要全部包下,赵传儒没有全部给他,万一谣传是真的呢,还要先满足那些常年合作的老客户。大家把传儒配制的药汤当茶饮,症状得到了控制,开始的恐惧慢慢消失了,生活恢复了常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