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紫英带儿子女儿三人住进祠堂旁边的厢房里。祠堂是丈夫当年出资主导兴建的,厢房当时是教室,请有先生专教《三字经》《大学》《诗经》《论语》。丈夫明礼忙完了事情,在清明节、端午节、重阳节这些重大节日里也会来这里教授一下赵家子孙修身齐家之道,背诵赵家族风族规,他的声音似乎还残留在某个角落里。

连续的战乱已没有孩子来读书,先生去谋别的营生了。昔日喧闹的祠堂冷冷清清,刻有赵家族风族规的石碑上长满青苔。现在成了她们的临时容身之所。祠堂的正厅上供奉有丈夫的灵位,她很少去正厅,她怕看见丈夫的灵位,仿佛丈夫就在那儿盯着她。她现在只有把葛坊撑起来、把儿女们抚养长大才是对丈夫的唯一交代,她把悲痛深埋在心里。
祠堂前面有个大场子,场子前面有口堰,堰塘里的水与门前流过的河水相通,也是制葛的天然好水。
紫英钱不多,在襄阳城织布洗衣攒下的十两碎银只够简单地置备了一个碓、五口大缸、木盆、摇篮及晒盘。
儿子木木呆呆地愣在一旁不知母亲置办这些的用途。母亲教他安放碓,请人按照运发的身高做了碓架,让运发上去踩着试一下,正合适。一切准备停当,就等霜降了。
形势变化很快,知县变了要叫县长,现在是民国了,保长代替了族长,祠堂变成了保公所。保长是裴姓族上的一个后生。一天,他挎着短枪,带着五个穿黑制服、戴大盖帽、扛着长枪的、气势汹汹的人来了。赵运发吓得筛起糠来,在地上打滚嚎叫。妹妹运英叫来了正在弯腰劳作的妈妈。保长拍着短枪:“这里要设保公所,你们快快搬走。”说着就把屋里的箱子、被子、衣服、瓢碗往外甩。他们一边往外甩,一边翻寻着什么,衣服的口袋、床底下,翻了个遍,没找到想要的东西,问:“听说你们家有秘方?秘方呢?”“当年烧了!”“烧了还开什么葛坊?拆了拆了!”刚安装好的石碓、碓架被大盖帽们三下两下拆掉,把母子三人赶出来,一把大锁把门锁了。母子三人呆在祠堂外面的场子里,赵运发目光呆滞,浑身是泥,躺在地上颤抖着。十三岁的赵运英扶着母亲问:“他们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凶?”紫英不清楚他们是什么人,那阵势应该是官家的人。官家的人也要她家的秘方?

正在欲哭无泪之时,老管家陈二推着木车寻找她们来了。他现在已经七十多岁,背明显驼了显得更矮,眼睛眨巴眨巴也不怎么好。车后面跟着个穿一身自纺的灰色衣服的大姑娘。见到宋紫英便拜下:“少奶奶受苦了!”紫英看着这个苍苍的老头,愣了一会,马上想起来:“陈二哥!怎么是你?”“我才听说这儿有人建了葛坊,便想到是不是你们!就过来看看!”
紫英就把刚才的遭遇说了一遍。陈二老了,口法没变:“毛,你们都去我家住,葛坊就开在我那儿!”把在场子上乱七八糟的碓、盆、摇架等制葛物件及他们娘仨简单的衣被搬到了他住处。他婆娘王二嫂已去世,留下他与十七岁女儿靠给别人打短工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女儿腾出了上房请紫英少奶奶住。紫英说什么也不肯。“我的命都是老东家给的,我们一家三口的命也是东家救的。这家还是东家给的,这里就是你们的家!”“陈二哥,历来是客不住主房的!我们就暂在外面柴房里挤一挤!”
紫英坚持不住,让陈二帮忙在空地上搭上草棚。一家人在草棚里住下来,葛坊的物件就安放在草棚子外面。紫英得葛坊全部真传,指导儿子上碓架踩、砸,洗浆、沉粉。没钱雇人,陈二踩不动碓了,干些轻松活,让女儿明珠与运发、运英一起帮着劳作。白天他们上山挖葛,晚上一家人洗葛砸葛。
葛粉做出来了,紫英分些葛粉抵陈二父女两人的工钱,陈二说什么也不要,又退回来。兵荒马乱的日子,做出来的葛粉卖得也少,只有坐月子的,万一少不了的买个两斤;女儿出嫁之前买十斤八斤的,这会儿也只买三五斤了。
正常时的运发挑到集上卖,有时卖的钱拿回来交给母亲,大多数时候卖的钱就送到烟馆去了。而每当过完了烟瘾又自责后悔起来,就狠抽自己的脸,脸上时常青一块紫一块。
紫英没办法,不敢再让儿子上街卖葛粉,顾不得女人的诸多禁忌,带着女儿每月单日到茅茨畈街上卖葛粉,三个铜板一个,换点零钱养家糊口。
一天中午,街上人都慌慌张张,有拖家带口大包小包的,有的牵着牛羊,有的抱着鸡仔疯狂地奔跑着,说是日本人来了。慌乱中带翻了紫英的葛粉摊子,葛粉撒落一地,紫英趴在地上双手扒着葛粉往篮子里装。

“快跑,不要命了还顾这个粉?”有人催她,她不听,没人似的专注捡着撒在地上的葛粉。这一粒一粒粉在寒冬腊月做出来多么不容易啊。一匹白马停在她面前,马上下来一个穿黄大衣的军官。她抬头一看,傻了:“这分明像是我家明礼?”笔直细高的个头,白净消瘦的脸,宽大的前额,高高的鼻梁。她揉揉眼睛再看,不是。他身后站着一队穿黄衣服的、端着枪的兵。“老太太跟你打听个人,你认识赵明礼吗?”这下紫英明白了,身子有点站不稳。“我没病,我不认识赵明礼。”拉着女儿就走。日本军官没有再说什么,往赵家湾方向去了。晚上,借着昏暗的灯光,宋紫英教儿子背着红盒子里面的秘方:“葛,选霜降之后……北山之阳,南山之阴……”她教一句,儿子跟着学一句,方子里面的几个中草药及配比她一字不差记着了。儿子运发怎么也背不全,又口水直流浑身颤抖起来。母亲赶忙用绳子把他捆起来,由着他嚎叫打滚,紫英心里也一阵一阵发紧。
乡保长打听这秘方,这日本人也来了。年迈的她做了一个独特的决定,把这个为之死了上万人的秘方在一个漆黑的夜里拿到丈夫的坟墓上烧了。日本军官到赵家湾,向人问了赵家葛坊,听老人讲了裴万福烧杀赵家葛坊的主人,白净消瘦的脸开始涨红,高高的鼻子气歪到一边。他询问裴万福的下落,老人说:“他死了,他儿子现在是保长。”日本军官带兵围了保公所,枪杀了已经投降的保长。又折回到赵家葛坊后山,在赵明礼坟墓上香拜祭后,带了两个人寻上门来:“紫英妈妈不要怕,我妈叫慧子,你该记得吧?她生前嘱咐我一定要到大洪山找到父亲。”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玉镯,那是她熟悉的玉镯,只是她的已不在了。“你妈还好吗?”紫英颤声问。“思念成疾,十年前去世了。妈妈说我们赵家有做葛粉的秘方。”“没有了,被裴万福烧了。只有这个瓷碗了,还是你妈妈送的。”
日本人把瓷碗捧在手里仔细端详:“好东西,好东西!”便递给随行的人观赏,叽哩哇啦一阵日本话后就揣进怀里。紫英惊讶地盯着他,那是一副理所当然、据为己有的态势。“秘方烧了,多么可惜。紫英妈妈一定会做吧?我带你去日本,东亚病夫太落后了!”“就是死我也不离开这儿!”紫英很是愤怒。“那就带兄弟去!”“兄弟也不会去!”这时赵运发已经吓瘫在地上了,口吐白沫。这日本军官见状:“可惜了可惜了!”
看看简陋的草房子、破乱的衣衫,再没有他想要的东西,要了一包葛粉。日本人没有再拿出瓷碗,而是搜出身上全部的银元,留了下来。估摸着日本人是不会再拿出那个瓷碗了,想那也是他母亲的东西,拿回去就拿回去吧。把他们打发走了,紫英长长松了一口气。后来听说这日本军官在茅茨畈只杀了那个裴姓保长后,没有烧杀抢掠,就把部队开到宜城方向。在宜城与中国军队激战数日,留下满目疮痍后又撤回了大洪山。
战乱中的人们依然把生活向前推进,做父母的无论穷富,最大心愿是在有生之年让儿女们成个家。陈二在紫英草棚里坐了很久,终于把一句话说完整:“少奶奶,你觉得我家明珠配运发少爷如何?”“我家运发有病啦!”“那叫胆子小,吓的。”“我家住处都没有!”“他们成亲了就住那正屋。我老了,活不了几天也要寻老爷们去了。”
“女儿啥意思呀?不要委屈姑娘了!”“你同意了就中!”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的七夕。七夕完婚后两月,陈二去世了,在正厅里停放了三天,明珠眼睛都哭肿了。宋紫英提着一双天足像男人般跑前跑后忙碌着,尽管家境贫寒还是请来道士做法事,找木匠做了副柏木棺材,十六个身强体壮的汉子抬棺,就埋在丈夫的右下边。运发以儿子身份披长孝行大礼。料理好陈二的丧事,让女儿运英扶她坐下来长长叹了一口气。
前一波日本兵走后又来了一波,这一波凶狠残暴,见人杀见物抢,走时还放一把火。
这把火在茅茨畈烧了一天一夜,简陋的赵家葛坊在这把火中化为灰烬,剩下一个石碓,几口大缸在灰烬中凸现出来。
中国军队死伤了很多人,女儿赵运英、儿媳陈明珠被中国军队动员出来包扎受伤人员,从大火中抢出来的摇包、药材、葛粉派上了用场。运英把摇包布撕成长条为伤员包扎伤口。一个二十来岁、腰里挂着短枪、面目清秀、军官模样的小伙子给运英宣讲全国抗日战争的形势,说他叫黄大山,父亲叫黄飞虎,老家就是这儿的。
紫英听丈夫说过这个欠着他家两万两银子的人,对这个小伙子格外亲切。小伙子说:“结束这场民族灾难需要千千万万年轻人参加到前线去,参加到这场保家卫国的战斗中去,赶走日本侵略者,才能结束这场民族灾难。”
赵运英随部队走了,紫英没有拦着。日本人的烧杀抢掠死了太多人,她是年纪大了不能走,能走她也会上战场。儿子见了血腥的场面又瘫痪在床,家里也没有烟土来缓解他,只得任由他疯狂。她把运英托付给了年轻的黄姓军官,临走时她给女儿包了一包葛粉。
叮咛了女儿好多遍以后,多年没有了的一种诗性涌向心头,她吟送给女儿:“英儿远赴战场边,未知归期是何年,老母赠你葛粉重,思念之时慢细咽。”她记起了年轻时送丈夫明礼时作过的诗,心里一阵茫然。

运英停顿一会也用诗回道:“慈母深情似海洋,葛粉携带暖心房,未知归期心彷徨,英勇无畏战沙场。”女儿把从父母那儿所学的文采今日尽情展现给母亲。旁边的黄姓军官眼睛瞪得像灯笼一般:这母女还有这般才情。
几年后日本人被赶走了,中国人之间又打起来,葛坊开不下去。宋紫英带着儿子运发、儿媳妇明珠、大孙子启明、小孙子启强,加入了讨米的大军中。到了一九四七年冬,解放军来到了乡公所。在激烈的枪炮声中赵运发的病又犯了。解放军杀了乡保长赵三胡子、大地主张学介、裴保南,人们挥动着小红旗庆祝解放。
宋紫英一家在赵家湾分得了祠堂的三间正房、三间厢房、三亩好田地。有了自己的田地,已经头发银白、两眼昏花、走路仍带风的宋紫英不用出去讨饭了。孙子赵启明已长成大人,细高身段,清瘦宽大的面颊,高高的鼻梁与其祖父相似,性情又有其父的特点:胆子小。分到手的田没有耕牛,就靠他兄弟两个人一锄一锄翻挖后种上庄稼。
床上儿子运发瘫痪不起,欠了药铺的好多欠款也不见好转。运发拒绝再吃药,也没能找到缓解他的烟土。
一天,屋外来了个穿洋装的陌生人,称紫英表婶,说是受父亲委托来寻亲,父亲叫李君贤,他是君贤的儿子。陌生人见到赵家床上的被子已补成了花花绿绿,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人蜷缩在上面,宽大的房屋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表婶穿的衣服有的补了三道,桌子上放着一个破碗。听父亲说这家的秘方很值钱,生活却过得这般苦,劝婶婶卖了秘方渡过难关。陌生人出到一千元的高价。在床上躺了半年的运发听到有人出一千元买秘方,灰色的眼睛就放出了光:有钱了就不怕找不来烟土,他的病也许就好了。他踉踉跄跄起了床来要成交。

母亲严厉斥责说:“赵家虽穷,但不是什么都可以卖的。”那个陌生人悻悻走了。儿子运发没有熬过春天,他把家里最后一点葛粉拿去换了烟土后就吊死在赵家葛坊旧址的后山葛藤上,带着一身负债走了。
紫英嚎啕大哭,责怪自己无能,未保护好儿子。儿媳明珠劝说:“妈,运发的病你是救不了的,那是他的命!”
紫英卖掉分得的三间正房,一家人挤在三间偏房里,多余的钱还了欠债。
安埋儿子当天,政府来了两个人,送上一个包包,说是女儿运英的遗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