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拥抱互联网已经是近六十岁的人了,岁月在他前额上留下了深深印记。头发白了,穿着喜欢的中山装,腰杆晴天是挺直的,到了阴天就弯得像狗。与十几年前的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互联网让传播变得更便捷,生活也更便利,也让人眼花缭乱不辨真假。电子商务飞速发展给假货插上了翅膀,山那边做假葛粉的企业在标准的监督下已在商场里面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后,他们又转到互联网上,用刷单造假把销量做到全网第一,一些企业常年以九点九元一斤包邮的低价占领着各大平台页面上的前三名。他搞不明白,一元五角钱一斤的葛根原材料,百分之十左右的出粉率,就是南方的粉葛也才百分之二十多的出粉率,还有工资水电费税收等,九块九长年包邮怎么赚钱的。六月,不是葛粉生产季节,公司相对轻闲。赵传儒带着公司新招聘的电商部年轻人出去考查学习经验,他们先去山那边一家卖得好的企业去学习。山那边的同行赵传儒大都认识,这是才冒出的一个后起之秀,是何方神圣用什么方法夺得了行业第一呢?按包装上的地址他们在一片居民区后面找到了一排钢构厂房,厂房的大门紧闭着,门前挂着:示范企业、龙头企业、诚信企业等牌子,敲了半天门出来一个浑身粘着白粉,双手上也粘满粉粉的六十多岁满脸皱纹的老者,他木然地问:“你们找谁?”赵传儒谎称来买葛粉。他说:“儿子不在。”就关门。同行的小廖说:“我们的量很大,这是我们的大老板。”老者不想放弃这个大生意,对这个大老板说:“几大的量我们都有。”

赵传儒提出要看看,老者就放他们进来后又插上门,进入到里面是一个宽大的院子,院子里晒满了葛粉,老者带他们到后院进入一个地下屋,地下室阴暗,苍蝇蚊子在摊开的葛粉中飞舞,老头慌张去盖一堆包装上印有木薯粉字样的白色袋子。随行的电商部年轻人眼尖早已发现了那一大堆木薯粉,杂乱的葛根藤浸泡在几个大塑料桶里,十几个三米见方的池子里还沉有厚厚的粉,上面的水与塑料桶里的水一样褐黑褐黑的。老者指着堆在地上的一堆白色袋子说:“这是晒干的葛粉,三十多吨。”“六月天了,你们还生产葛粉?”大老板的问题触到了老者的软肋。六月不是生产葛粉的季节,这是碰到鬼了,老者因自己未听儿子叮嘱被人发现了隐私而恼火,下了逐客令。正被老者赶出来时,老二的老舅黄二回来了,他比之前更肥了、更粗了,名牌西装在他身上显得不够宽又有点过长,戴着一副可以把脸全遮上的墨镜。他没认出已经驼背而苍老的传儒,认定穿着时尚的电商部小廖是头目与小廖握手交流,赵传儒也就顺势低头不语待在一旁听他们聊。小廖说:“我们是山那边一家新成立的电商公司,想过来拿点货。”黄二说:“你们那边的二月风不是有吗?”“我们去了,这不是货比三家吗?”“我们的价格很有优势,量大五元一斤,质量你应是知道的,五元一斤肯定拿不到正品,现在根就一块五一斤,十斤根做一斤粉,你可以算个帐。但卖我这个能赚钱啦,我们的目的不都是想赚钱。”小廖顺着杆子上:“是,是,是,那要查出来怎么办?”“你在网上卖,哪个管你,万一查出来公公关不就好了,再说赚的总比罚的多吧。”

双方留了联系方式,约定要货就送。就是这样的一个环境,网上标榜的标准化生产、明星企业,还在全国有着极大的影响力。赵传儒陷入了沉思,作假到了一定的规模有了巨大的经济收入就是成功,花钱能买到你想要的各种牌子,这是当地一家明星企业,年产值过亿元,拿着的国家项目资金,用假葛粉影响着数以万计的消费者,这些习惯了假葛粉的消费者在消费一段时间后就对葛粉的保健效果产生了怀疑,对整个行业是一个极大的伤害。在这个由互联网助力推高的假货盛行的时代,赵传儒们的真货反而遭到了质疑,还怎么往下发展呢?赵传儒一行又转道杭州考查了两家代营运公司,首先拜访的是业内号称金牌服务商的企业,在一百多台电脑前坐着年轻的九零后,键盘的敲击声噼里啪啦。打开了代运营的公司成交记录,销售量很大,随后又考查了几家公司,模式都一样。开出的合作条件是先交一个季度的固定服务费6万元,他们优化图片,开直通车,刷单,好评返现是另外的费用。直通车这几年价格飙升很快,已由一元涨到十元不等,出价最高的就是前面考查的用木薯粉冒充葛粉的那个厂。一行人在杭州考查了三天后返回公司召开会议,会上分析了互联网上的情况,以木薯粉假冒葛粉为代表低价格的第一阵营,在前三名,以种植葛粉为第二阵营,在六至十位。价格相对实在的在后面几页。公司的互联网运营只有四个人,美工,客服,营运等要配齐的话还需要招人,目前在乡下不好招人,依据考查情况来看只能找代营运。会议室里新招聘的电商负责人小廖有点口吃,说:“我们要……要具备互联思维,互联网上,传统的品……品牌观,观念已经不适应了,要……要以模式取胜,先……先砸钱搞到第……第一,打造爆款网红产品,然后才能赚钱。不能再局限于真……真假了,你真货卖不动,再……再真又有什么用,假货人家能挣钱,现在互联网时代,全国十几亿人,一人买一次假……假货就够……够你吃一辈子了,这个不行了,再换一个。老板你要跟上时代。”赵传儒手指敲着办公桌心里想,难道是我落伍了?站起来大声说:“在我面前除了不提假货,用什么方法我都支持你。你有没有信心做起来?”小廖说:“我会,会努力做大销量!”他还有个小心思就是老板把这块交给他了,他正好可以尝试着摸索一些经验,不是所有的老板都愿花钱让你尝试的。互联网专家说互联网时代是年轻人的时代要适应他们。赵传儒把电商这一块交给年轻人廖主任负责。

一个季度结束后,没什么起色,代营运公司提出还要把刷单搞上去,刷单成本在十五元,开始赵传儒是想通过直通车,钻展,淘宝客等来做,他不愿做这虚假的销售量。运营说:“不配合刷单无法做出成绩。”电商部廖主任每天趴在电脑桌上,眼睛高度近视,他认为刷单是必须的,头部企业都是这样做起来的。看到假货应用这些手段就卖得好,何况我这双有机食品,又是非遗老字号那就刷吧!赵传儒妥协了。由一天五十单,增加到一百单,山那边的地下室工厂也增加了投入,关键词“葛粉”他出二元他就出三元,他出四元他又出五元,这种恶性循环,不是个办法,在七元时停下了,把刷单猛增加到一千单,销售数量排上去,核算了一下开直通车,加刷单一个月亏七十多万了。几天后另一家之前排名第三的公司加大投入力度又盖过了第一名和第二名,这样下去大家都给平台打工了,也许等不到赚钱的那一天就死了。营运又出主意,找网红直播带货,现在时兴这个,不过要排队等,因是双有机产品,又是非遗老字号找点关系交了三十万坑位费,很快排上了,百分之三十提成,退货不管,直播三分钟,成交了二百多万。公司人员都投入到打包发货之中,赵传儒也舒了一口气,决定再投一场。

然而接下来的退货让赵传儒目瞪口呆,七天无理由退货,退货率达百分之八十,这些虚假的销售量都是专业水军的贡献,主播提成少不了,打包发货的损失,亏了一百万。一天廖主任发现有个客户留言:一千万买下赵家葛坊秘方。小廖兴奋地把这个事告知了全公司,这也是他半年来给公司最大的贡献了。老板娘马直方也很兴奋,一千万够她们一家人两代人生活了。当小廖兴冲冲地给老总汇报这个信息时,老总很冷漠地说:“不卖,老祖宗的东西,一个亿也不卖!”小廖吃了一鼻子灰,觉得这个老板眼光太死,跟着他没出息就辞职了。临走告诉赵传儒:“要,要翻身还是造,造,造假吧,现在假,假货人们吃习惯了,你这真,真货没有假货粘,粘连度好,成本又高,在网上不,不受欢迎!”省商务厅组织赴法国电子商务展,作为省第一批老字号企业可免费参观,正好可以学习一下国外搞法。法国电商博览会成功举办了四届,在世界颇有影响。进入会场给传儒感觉像是国内县市举办的展会,没有他想象中的豪华。就是规模特别大,参展商来自世界各地,展厅内人头攒动,井然有序。标准的三米乘三米的展位,没有国内展会动辄上百平方米、用木材、钢材、铝塑板、装饰纸布、灯光音响等高档豪华装饰的展位,尽管这些展位在三四天展会后被拆掉成为一堆垃圾,国内各企业仍然乐此不疲攀比着以此来展示自己的实力。这儿没有满地的宣传单页。一切显得简约而主题突出。

赵传儒参加过多次国内的展会,对那豪华装饰浪费深表痛恨,也从不光顾那些展位。腿逛酸了,在法国一个用两个标展打通的企业展位里与他们交流。赵传儒有点自豪地问蓝眼睛的法国人:“法国有没有国内x宝x多一类的巨头?”蓝眼睛的法国人很不屑地说:“你们那x宝x多只有在你们国家才能成功,在我们这里没有生存的土壤。”赵传儒感觉到一种轻蔑,很不甘心说:“它是世界上最大的交易平台。”“那又怎么样,我们不信任。”蓝眼睛双手一摊。传儒进一步问:“你们的电商是怎么操作的?”“我们也会上网寻找一些东西,那些东西的产品信息,价格体系都是真实的,没有人敢造假。”“x宝x多的规则是不完美,日活跃量数亿人。”传儒不愿在外国人面前示弱。蓝眼睛似乎要彻底征服赵传儒,又说:“x宝x多利用你们中国人的贪婪,成就了他的商业帝国。从而制定更多的不平等规则。”赵传儒不想再丢人,匆匆结束谈话,溜走了。那个蓝眼睛还从后面送过来一句:“别忘记了你们祖宗说的:天上不会掉馅饼的。”回来后赵传儒陷入了沉思,这互联网天天标榜最低价,压榨生产企业的利润,从而让实体企业失去了创新的动力,什么打破中间商赚差价,以全网最低价压榨农村人,当地盛产的桃子,在成本之下倾销,巨大的销量未给农民带来利润,农民忍痛砍掉桃树改种西瓜,互联网满足了宅男宅女不出门购物的方便,却也给实体商家带来了关门潮,互联网新物种的崛起带来了巨大的配送成本,消耗了巨量的包装物料,给环境造成了巨大的压力,这个新物种满足了资本垄断者掠夺财富的欲望,对人类社会的进步带来了什么呢?只是为做假提供了很好的平台,难道我真的也要加入其中吗?宅男宅女这种趋势,我们就真的应像平台商宣传的一样去适应他们吗?我们究竟该往哪里发展。

多年前周冬玲等人劝他做假,他拒绝了。今天互联网上的假货比当年更盛,销售量更大,对行业破坏力也更强,也更难以改变,该怎么办?一思考他就喜欢往山上走,近一点的高山爬过无数次,就往更远一点的山上走吧,无意中走到一个叫死人垭的地方。这里他也来过,上世纪修了一个水坝,形成一片大湖,碧蓝的湖水下面是当年的古战场,祖太爷就战死在这儿,他耳边回荡着厮杀的呐喊和战马的嘶鸣。沿着湖畔的山顶穿行在枯萎的野草间,前些年来这儿是漫山遍野绿油油的松树,在下面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行走如同置身于绿海林涛之中,现在树已全部砍光只有齐人高的野草。山间的小路淹没在野草下面,目光所及是枯草和荒凉。他感慨而发:“秋风弄草沙沙响,旧径已没足下茫,两眼所现尽荒凉,谁人解我心惆怅。”“我这也是一场战斗哇。”一场与假货的战斗或者说与贪婪之心的战斗中他处于劣势,互联网本是一个很好的工具,被平台赋予了谋取巨额利润的机制后,成了假货的天堂,他没有能力与平台斗。一个新工具的产生怎样用来促进社会进步是政府应根据国情来引导与控制的,不能任由他们收割民众的财富,或让大多数人成为少数人的奴役。让不利于社会进步的因素去膨胀。更不能让劣币驱逐良币。这究竟是社会的进步还是退步,流传了六千多年的葛根文化也即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文化,在贪欲的驱使下就此完结了吗?人类社会会不会在人类的贪婪之下就此消亡呢?传儒想着这些很远很远的事,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了:“真是一个吃着地沟油的命,操着中南海的心。”他结束了漫无边际的胡想,深情地望了一眼湖水,碧波荡漾的湖水中仿佛无数双眼睛一起看向他:“你不能玷污了葛根大爱无疆的本色。”虽然有标准,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投机商们用葛藤水来加在木薯粉中也能检出葛根素只是量少一点。他打电话问儿子:“有什么方法可以检验掺了葛根水的木薯粉。”“看颗粒形态,不同淀粉有不同颗粒形态。”“重新修标,在新标准中既检测葛根素再查看颗粒形态。”儿子说:“这标准管用吗?”“有没有用先制定出来。”

他知道修标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执行更是一个不简单的事,往前走吧,“莫因善小而不为,莫因恶小而为之。”他用劝告身边人的话来安慰自己。标委会讨论会上有来自企业代表,也有管理部门代表,检验机构的代表,大学代表。这是一个国家推荐标准,标准委发榜后一个叫兰星标准化研究院的承担了葛粉标准的制定工作,他们的操作套路让赵传儒大为恼火。他们以经费不足为由,招募企业赞助,出五万元可以把名字排在前面。赵传儒以湖北省地方标准制定者身份推荐进去,当年以他为主,征求考虑全省同行意见,制定了葛根素指标。这次受邀参与国标修订,他根据全国各地葛根品种不同,南北气候差异,建议把粉葛和野葛区分开来,粉葛可以把葛根素定低点,野葛把葛根素定高点,大学的代表还要加上葛根的其他成分,这样弄出来的标准就成了一个活性成分分析过程了,不适合企业执行,检验部门对过多的检验指标也把握不准。有个制假企业代表反对加入镜检,镜检能看出各个淀粉的颗粒形态。之前检葛根素他们在木薯粉里加上葛根泡的水也能检出葛根素,这一旦用了镜检就不好造假了,他们交了五万元钱,给自己买个标准制定者的头衔,阻扰在标准中加入镜检。传儒感觉到很憋屈,这是什么世道,标准制定者这个身份也可以卖钱,制假者也可以参加制标准,他萌生出退出这个标委会的念头,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儿子。儿子说:“你退出来了,那镜检进入国标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在里面还可争取一下。我这边有个大咖在里面,帮你呼吁一下。”见儿子这么样说传儒决定继续留在里面,排名在哪就不重要了,只要标准里检葛根素,看颗粒形态,对行业发展就是个促进。廖主任辞职后又挖走了两名骨干,公司陷入用工麻烦,现在乡下都是些老年人,青年人都去外面打工了,一片一片的房子都空着,一时半会招不到人,赵传儒穿起传统的服饰亲自下场干起了直播。他的腰又呈九十度的弯了,头努力向上扬着,对着手机屏,从葛根的品种区别,到产品的区别,到真假的鉴别,从古代名医名方中关于葛根的记载到现代中华药典,医学应用,口若悬河讲了半天,直播间里仅两个人,一个是客服,一个是他儿子。上午没人,他想晚上是不是人多点,他把老字号,非遗牌子,双有机证书,标准证书,各种金奖证书,还有个人的万人计划证书,产业教授证书,享受政府津贴的证书搬进直播间,设置了直播间奖励,从晚上八点播到转钟两点,直播间才五个人,其中三个还是自己的人。下播前来了一个人要搞品牌合作。“怎么个合作方法?”“交二月风的品牌使用费,别的什么不用你管,你不见现在的天仙堂,联方等品牌方都在广泛授权赚取品牌的最后一桶金了。”“他们是他们,二月风不合作。”“你看不清形势,互联网的时代,品牌慢慢不起作用了,现在不是产品时代,是流量时代,模式,概念,流量才是王道。”赵传儒拉黑了那个人。那个人又把电话打进来骂了一句:“你个木脑壳,干吗拉黑了我?混不开的家伙。”不容赵传儒回复就挂机了,把赵传儒气愣了半天。他听别人说女儿开直播已成网红了,有一千多万的粉丝,就打电话让女儿帮忙卖葛粉。女儿说:“我要全网最低价九块九包邮,百分之五十的佣金,你是我老爸按实际销量计算。”“你这不是让老爸亏得裤子都没有?”“爸,现在都这样,你的同行能卖?你凭什么不卖?”“你不是不知道,那是葛粉吗?”“爸,你那货真价实走天下的祖训行不通啦,不跟你说了,我忙。”挂了电话……他进了女儿的直播间,见女儿穿着三点式搔首弄姿、妖声妖气地与粉丝们互动,他气得把手机掼在地上砸得粉碎。“我怎么养出这么个不知羞耻的女子!”一头向墙上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