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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葛坊》第十五章 官患现葛坊 瘟疫显担当

2026-06-0143

茅茨畈西赵家葛坊发达了,产品俏销上海滩,还是东洋人的抢手货。

已很少出门的裴万福听说后心里一振,昏花的眼珠子转了几圈,之前没听说这儿有间葛坊?莫不是赵光璧儿子?这些年他虽然深居简出,却一直在关注打探与他仇人有关的一切消息。赵光璧毁了他的房子、抢了他的财产,他气得大病一场差点儿丧命,他能活下来是寻思着报仇的。

得到这个消息他不顾老迈之躯,带着几个仆人,化作商人模样,奔西赵家湾而来。

远远看见赵家葛坊红底金字的旗子在赵家门前的大槐树上高高飘扬,灰墙黑瓦、雕梁画栋的赵宅气势恢宏,大门两旁红底金字对联闪着耀眼的金光,上联是 “结善缘行万里路,野葛根泽百家福”。字体苍劲有力,比他前年新盖的裴府气派多了。在茅茨畈这一块,怎么能有超过他的呢?不论是谁,都要压下去!他认定这必是赵光璧之子得赵家秘方真传,才引得东洋人的器重。一想到自己的葛粉上贡差点要了他的老命,就恨得牙痒痒,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第十五章   官患现葛坊 瘟疫显担当1_副本.png

接待他的是一个高个清瘦、鼻梁高耸的壮实年轻人,他记忆中的赵光璧正是个高鼻子大块头,因此断定这个人必是赵光璧之子。

他被领进葛坊前面的一个大厅里,青年人礼让他坐在厅里一张巨大的清漆柏木桌子旁,桌面上放置一排青瓷白花碗,桌面光洁,倒映出裴万福油光发亮的脑袋。透过雕花百棱窗,可以看见南边滚滚流淌的涢河水。在北厅的玻璃柜上方装裱着一幅画,画中两妇人在河边洗葛,旁边一人在踩石碓,一人在摇滤包,远处的山峦中,一群人扛着葛根往这儿走 —— 那是主人闲暇时手绘的制葛图。

扮作商人的裴万福问:“有什么好葛粉?拿出来!”

年轻人从厅北边的一排红木柜子里拿出一罐放在桌上,打开密封的罐口,一股葛根的清香弥漫在屋子里,礼貌地请老者观品。

老头摘下架在鼻子上的金边眼镜,凑近吸了吸满是斑块的臃肿鼻子,脸上掠过一阵不易觉察的痉挛:“还有什么好货?”

年轻人报:“冬至的天字号柴葛精粉,清明前的地字号柴葛普粉,大雪季的人字号粉葛精粉。天、地、人;上、中、下三个等级,各类样品请随我参观,明码标价!”

便指向东边一排长长的陈列柜台,欲带老者去参观那里存放的各种葛粉和配制的各种中药包。

老者坐着不动:“我不听你卖弄,先要一两冬至柴葛粉,冲了加红糖现吃;再要一两清明粉葛粉,冲了加蜜吃!”

青年人冲后院喊:“来客人了,待客!”

陈二爽声应道:“来了,来了!” 出来一见到满脸横肉的裴万福,双腿就抽起筋来。

明礼少爷吩咐道:“陈二哥,烧水给这位客官冲葛粉,要泉水。”

陈二愣在那儿盯着裴万福未动。

裴万福捣着手中的拐杖冲陈二骂道:“让你去烧水,没长耳朵?”

陈二溜出去,一边接来泉水烧开,一边在心里嘀咕:“来者不善,来者不善。”

滚开的山泉水冲好的乌亮葛粉端上来,裴万福尝了尝,清爽的葛香,浅褐的葛色,他挑不出毛病。尝了一口,再要清明粉葛。

赵明礼奉上一碗瓷白发亮、清香袭人、浓稠相宜的葛粉。

他暗自称道:“真极品也!”

也找不出别的理由,便说:“价太高,十文钱一两太贵。”

“客官,我们赵家葛坊一向货真价实!”

明礼不识裴万福,只道是大客户故意压价。

“你这不是正宗野葛做的粉,哄外行啦!” 架上眼镜,起身踱着方步出门。

赵明礼也不恼,客客气气把客人送出门。

陈二拉过东家:“来的这人是裴万福!”

“裴万福?”

“我们吃大户时见过他的。”

“哦,先不要声张!从今天起,屋里屋外加强把守,静观其变。” 明礼意识到,此人表面温和,却暗藏杀机。

县衙内,已满头银发的李光荣捻动着佛珠,听完裴万福的密告,心里有了盘算。他不会去清剿这个匪首之子,不想遂了裴万福的心愿。他讨厌裴万福搬着弟弟裴万财在武昌府做臬司来压他、不尊重他。他也看透了当朝气数已尽,想为自己捞些钱。被贬药山县,升迁无望,捞点钱也不枉前半生的付出。

他对裴万福道:“本府辖区内的事务,自有本县奏报朝廷后定夺。眼下朝廷南方战事吃紧,尔等要竭力报效国家,带头捐款捐物,支援朝廷海防建设。”

裴万福连声道:“是、是、是!” 心想:“这李老刁想薅我的羊毛了。”

第十五章   官患现葛坊 瘟疫显担当2_副本.png

数日后,李光荣带着三十余名衙役,个个手持火枪,骑着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开进茅茨畈,特意绕到裴万福府前。裴万福迎了出来。

李光荣道:“今奉朝廷御旨,前往赵家湾办理匪患遗案,特意来看看裴老东家。你上次的海防税凑齐了没有?”

裴老东家忙说:“凑齐了,凑齐了!” 吩咐管家奉上五百两银子。

心里骂道:“这李老刁到底还是薅了我一把呀!” 便附在李光荣耳边说:“大人这次亲自出马剿匪,务必将匪徒斩草除根,听说又有个小的了。”

“朝廷有旨,捐两万银两可得免死金牌!裴老东家可否同领一道?”

裴万福一听,架在鼻子上的金边眼镜掉落在地上,摔成碎片,只剩一副金属框子。忙拾起来左看右看,揣进怀里,心里骂道:“朝廷认钱不认人,这报仇还得靠自己!” 更心疼刚才拿出的五百两银子。

李光荣没有杀人的意愿,他眼下关注的是钱。朝廷天天下旨逼他征各种税捐,百姓饭都吃不饱,去哪里收?他为筹钱愁得茶饭不香、心烦意乱,手上的佛珠都捻掉了几颗。他也不想害太多人性命,赵光璧造反本是被逼无奈,案子时过境迁,可大可小。这年月人命不值钱,杀个把人容易,弄到银子却太难。只要赵家能拿出两万两银子,就解了他心头之烦。

见到赵明礼,直言不讳地说:“今天奉旨办案,两万两银子交来,之前的罪过一笔勾销;交不出两万两,我也保不了你性命!”

旨意传完,不容赵明礼申辩,留下二十名差役守候在赵家,限三天之期。

临走前又补充一句:“交出秘方,可免一半!”

赵家人陷入慌乱之中。正堂上,母亲捶胸顿足,抱着孙子在堂屋里打转,后悔带大家回来。这两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这几年虽有些进项,可一大家人吃穿用度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资助给黄飞虎的一万两银子,一年半载也不可能收回。赵明礼也没有要收回的意思,若不是被紫英追问多次,明礼本不打算说出这笔钱的去向。

媳妇紫英搜寻了家里全部家当,才凑了一万二千两。

紫英说:“要不找黄飞虎把那一万两要回来。”

“现在去哪里找他?他们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亡命之人。” 一夜之间,赵明礼头上生出白发,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对母亲道:“你们带上这些银子,领着运发逃命去吧!我去县衙受死。能活到今天,已是赚了。”

紫英扑上去拍打明礼:“你不活了,我还活着做甚?要死,我跟你一起死!”

这一番拍打,她忽然愣住 —— 这手镯,是当年明礼出狱时送她的定情信物,至少也能换一千两。她一把撸下来,拿在手里端详许久。

全家人也恍然大悟。赵李氏把头饰、首饰从头上、手上取下。

第十五章   官患现葛坊 瘟疫显担当3_副本.png

二妈赵黄氏头上也有从娘家陪嫁的金钗玉镯,十分贵重稀罕。只要能保住侄儿明礼性命,她在所不辞,尽数摘下交与紫英。紫英不敢受。

二妈生气道:“明礼不是我生的,就见外了!”

紫英感动无语,跪下接受了二妈的首饰。

李光荣在规定期限内收到了银两,心中大悦,吩咐手下差役:有关赵明礼的一应大小事务,立刻禀报他本人。感慨道:“辖区内多几个这样的富户,就是我们的摇钱树啊!”

裴万福见赵明礼交两万两银子保住了性命,一时无可奈何,便在茅茨畈重开了自己早已停办的葛坊,令家丁在通往赵家葛坊的路口,以高于赵家的价格拦截百姓的葛根,要让赵家无根可收,断了葛坊财路。

陈二带人去理论,明礼拦住说:“让他收,他收得越多越好!”

“我们没葛根了,怎么做葛粉?”

“先让他收,我倒要看他能收多久。”

大雪过后,快到冬至了。赵家没有收到一根葛根。往年每到冬至,赵家都会组织人力在冬至时刻采挖大量葛根,制成上等天字号葛粉,供特殊人士之用。去年屋后山上的葛根已采挖一遍,今年要停两年,等长大再挖。

紫英有些着急:“我们要不要也提高价格,把冬至的葛根抢收一些?”

陈二说:“我们也带人去他那边收购!”

明礼摆摆手制止了。大雪后第二天,他去外地转了一圈,回来告诉陈二:“去大浪山北设点,那里的葛根没人收。把他们冬至挖的,单独先运回来。”

一个月后,裴府门前聚集了一众讨要葛根银钱的人。裴万福许诺高价收购几天后,见赵家没有动静,便开始拖欠货款。等发现赵明礼从大浪山运回大批葛根后,干脆拒收。

卖葛根的人前来讨要银子,他指着开始发霉的葛根说:“银子没有,可以用烟土抵;或者把你们的葛根拖回去,放我这儿烂了,我不负责。”

“裴东家,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

“我怎么了?你的葛根在这儿,又没变成银子,我哪有银子付你?你拉回去吧,晚了烟土也不给了,还要收你保管费!” 卖葛根的人气得脸红脖子粗。

裴万福见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唤家丁出来用棍棒驱赶众人,自己躲进高墙之内不出来。

“没秘方,这葛粉生意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裴万福烟馆生意红火,原以为葛粉看似简单,实则门道不少。本想一抢收葛根,赵家葛坊就开不下去,没想到对方从外地运回这么多葛根;而自己加工的葛粉,怎么也不如赵家的好闻、好吃。

“得想办法弄到他家秘方!” 裴万福摸着圆滚光滑的脑袋寻思。

这一年春节刚过,天气就热了,人们早早脱掉棉衣棉裤,换上单薄衣裳。

赵家葛坊加工正忙,洗葛歌飘荡在赵家上空。

陈二已是一个女孩的父亲,依旧是赵家葛坊全心全意的管家。明礼事务繁多,常往上海各地打理生意,给他封了个葛坊经理,葛粉出得多就多给银子。

陈二说:“使不得,使不得!我的命是老东家给的,家是你给的,一家开销你们都照料到了,多的钱没用!” 这天早上,他没像往日一样哼着洗葛歌,只觉得头疼发晕,不时恶心呕吐,浑身发热。

“今日怕是上不了碓了!”

明礼伸手摸他额头,烫手,吩咐紫英烧些姜水发汗。

中午,陈二症状未见减轻,打杂的李妈也发烧了,上吐下泻。

赵李氏说:“怕不是风寒所致?”

陈二是前天去街上后回来染病的,李妈昨日与陈二搭手洗葛,显然是被传染了。

晚上又有人来报:东赵家湾死了两个赵姓族人,要去祠堂吊孝。

几件事一联系,众人顿时紧张。赵李氏心中暗道:“莫非是瘟疫?”

赶紧吩咐明礼、紫英在家里点燃艾草,用葛根加防风、黄芪煎水,让所有人都喝下,并让大家分开居住。

她对儿子说:“这恐怕是瘟疫。”

明礼查阅医书,结合陈二、李妈症状 —— 普遍发烧头晕、浑身无力、恶心呕吐,与书上所载瘟疫十分相似,心中也很紧张,把情况告诉了紫英。

紫英说:“我小时候听说过,在襄阳时也贩卖过这方面药材。瘟疫一来,药材必定涨价,我们快去采购一批,正好卖个好价钱。”

明礼刮了一下紫英的小鼻子,嘱咐她:“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义之财不可要。莫贪眼前不当利,长远之计方为妙。你小心照顾母亲、二妈和孩子,你们都不要出门,葛粉也暂时停工。”

紫英回道:“世间繁华似水流,君子之心不易求。义利之间难取舍,坚守正义方无忧。知道了,遵旨!圣上当心!” 冲明礼做了个鬼脸,引得二人哈哈大笑。

茅茨畈街上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空中仿佛有无数阴魂游荡。

裴万福的药房生意一下子火了,白花花的银子流进钱柜。看着挤挤攘攘、衣衫破旧、手里攥着几文铜板的买药人,裴万福眼珠一转,通知账房:所售药材全部涨价。

众人怒吼:“前天刚涨,今日又涨,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爱买不买,我还没货呢!”

那些攥着几文钱的人绝望地退下,又一波人挤上去,抢购救命药材。

正如赵李氏所料,瘟疫迅速蔓延。赵家湾百户人家,死了三十七人,有的全家死绝。

赵明礼在葛坊支起大锅,按方熬制汤药:葛根四两,去节麻黄三两,去皮桂皮二两,切碎芍药二两,炒甘草二两,切碎生姜三两,大红枣十二枚。让百姓一日三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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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二、李妈三天后症状减轻,逐渐好转。明礼又命人按量配成药包,在赵家祠堂免费分发。

陈二的妻子与女儿也被传染,明礼让陈二把药包带回家。王二嫂在家熬服后,母女症状得到控制。

许多人闻讯前来买药包,明礼按采购成本价二十文一个出售;没钱的穷人,也不急于收钱,药先拿走,日后有钱再给,实在没有的,他也不打算讨要。

茅茨畈一带的瘟疫,在赵家人的努力下得到了控制。

县衙里,李光荣在艾烟缭绕中咳嗽着。南边瘟疫正向县城蔓延,他束手无策;北边红绫会朱光标打家劫舍、奸淫妇女,无恶不作,剿了几次都未能剿灭,现已聚集一千多人。看来他这个知县快做到头了。当年的头等状元,真是生不逢时。他手里捻着佛珠,仍抑制不住心中阵阵悲凉。

这时差役来报:赵明礼施葛根汤,治愈了药山县南部众多瘟疫患者。

他感慨不已,幸亏当年没有赶尽杀绝,前些日子也未听从武昌府臬司裴万财之言,留下赵家,也算自己为民积了一份功德,心里稍安。